九月二十四号,下午四点多。
郝运到平原市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昨晚在豫满楼跟余伟那帮人喝到深夜,今天早上一睁眼就快十点了。
宿醉的后劲还没散干净,脑袋昏沉沉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赵秘书无奈之下只能将行程改签。
朱辉早就开着车在停车场等着了。
看见郝运、赵秘书出来,他拉开后座车门,郝运弯腰钻进去,整个人往座椅上一靠,闭着眼揉了揉太阳穴。
乃求嘞!
一不小心喝大了!
失算了,忘记豫省的人喝酒很猛。
赵秘书坐在郝运身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递过来一瓶拧开了盖子的矿泉水。
朱辉问:“郝总、赵总助,咱们去哪儿?”
郝运灌了口水,嗓子还带着宿醉的沙哑:“先回家,换身衣服。”
朱辉应了一声,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劳斯莱斯平稳地滑进机场高速,窗外平原市九月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路边杨树叶子泛着白光。
郝运靠在座椅上阖着眼缓了一阵,忽然开口了。
“公司最近怎么样?”
朱辉双手把着方向盘,语速不快不慢:
“整体运转正常,孙总那边负责公司整体运营,我这边盯着矿上的生产……”
“还有,同城锂矿的审批流程全部走完了,探矿权和采矿权都已经确权到手。”
“我和赵总助这段时间一直在物色锂矿项目的负责人,目前相中了一个人选——乔万江,朔城本地人,之前在咱们旗下另一个矿区当技术负责人。”
“他搞技术出身,从业十几年,专业背景和人品性格都不错,适配锂矿这块。”
郝运听完,沉默了片刻。
乔万江?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好像是之前红柳梁矿上的管理人员之一。
只不过不是正职。
但具体的信息,郝运就不太了解了。
但能被朱辉和赵秘书同时看中,至少说明这人在专业能力和为人处世上不会差。
他微微点了下头:“行。明天我还留在平原市,你通知他过来面谈,锂矿的事情很重要,我要见一见他。”
朱辉握着方向盘点了点头。
郝运又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目光转向窗外,忽然换了话题:“煤改那边,最近有什么新动向没有?行业里其他人怎么说?”
朱辉的目光在后视镜里跟郝运碰了一下,语气多了几分凝重:
“郝总,这段时间我专门留意了同行那边的反应。”
“目前行业里几乎没有什么明显的动向——政策细节上头压得严,没有对外披露,绝大多数从业者对煤改这个消息都不了解。”
“我私下试探过几个煤老板,他们普遍觉得这就是一次普通的‘新官上任三把火’,跟以往几轮安全整顿差不多,风声过后该怎么干还是怎么干,市场反应很平淡。”
“应该是还没意识到政府这一次的决心。”
郝运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窗外路两边的杨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他盯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出神。
行业里大部分人还蒙在鼓里,这正是他最需要的时间窗口。
等政策正式公布,市场上那帮措手不及的中小煤矿主就得争相抛售手里的资产,到时候现金就是唯一的硬通货。
他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行了,那就抓紧办两件事。”
朱辉把着方向盘没说话,赵秘书则是把头侧了过来倾听。
“第一,你和孙元一起,把公司运营中心和审计部组织起来,对公司下面八座煤矿做一次全面排查。”
“安全生产、环保排放、用工合规——但凡有不合规的地方,限期整改,不要等上头来查。”
“同时让各矿区负责人强化安全生产条例培训,叮嘱所有管理人员在关键阶段谨言慎行。”
“这时候不能出任何岔子!”
朱辉和赵秘书几乎同时应声。
“是。”
“明白。”
郝运想了想,继续说:
“第二件事,公司近期集中筹措资金,有多少筹多少。”
“同时开始摸排调研业内同行手里的优质矿区资源,把那些手续齐全、储量好、开采条件不错的矿列个清单出来。”
“等煤改政策正式公布,市场上一片恐慌的时候——直接出手收购,抢先布局,赶在国资进场之前把好矿攥在手里。”
朱辉抬眼看向后视镜,跟郝运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郝总这是在做“出拳”前的“蓄力”了。
……
傍晚六点多,平原市纯阳宫外。
朱辉稳稳把劳斯莱斯停进车位,熄了火。
郝运推开车门下来,拉了拉西装领口,环顾了一圈停车场。
各式商务豪车排得密密麻麻——奔驰S级、宝马7系、奥迪A8是标配,劳斯莱斯和宾利也不在少数。
牌照呢,也是五花八门。
晋A到晋M,各地的车牌都有。
能在今天这个场合出现的,都是有头有脸的晋商,开的车自然没有一辆是便宜货。
但在这一片豪车之中,郝运这台劳斯莱斯依旧格外扎眼。
不是车型的问题。
而是【晋A·99999】的牌子实在太过亮眼。
这是老郝十几年前花一百多万买的牌子,现在他人在国外,自然也就归郝运使用了。
郝运正了正袖口,一身纯羊毛黑色西装剪裁合体,内搭黑色衬衫,没系领带,领口随意敞开一格。
拜月大典是正式祭祀场合,衣着必须庄重。
但对他这种不太习惯正装的人来说,多扣一颗扣子都是折磨。
下了车后,郝运先是打量了一下眼前这座纯阳宫。
纯阳宫,又名吕祖庙。
是一座集庙宇、园林风格为一体的五进院落,院内亭台楼阁,占地约1万平方米。
这也就是2010年。
要是往后几年,文物局加强管理了,想在这儿办活动那就难如登天了。
有钱也不行。
当然了,这次晋商总会选择在纯阳宫召开拜月大典,也是有讲究的。
因为民间有“男不拜月”的传统。
古人认为:
月为太阴、属阴,男属阳。
男人拜月,会“阴阳相冲”,损阳刚、招阴煞。
所以传统拜月多是女性祈福。
同理,灶属阳,应当由男人主祭。
因此,也就有了“男不拜月,女不祭灶”的古谚。
这是古早的“阴阳”概念。
不过民俗也是可以“破”的,男子拜月可以在“宫殿”“道观”里进行。
阳气和正气足,自然不怕“阴阳相冲”。
这也是晋商商会把拜月大典地点选在纯阳宫的原因。
朱辉和赵秘书一左一右跟在郝运身后,三人沿着青石板铺成的台阶往纯阳宫正门走去。
九月的晋省秋风微凉,台阶两侧松柏掩映,宫观檐角的铜铃在晚风中发出清脆的响动。
不得不说,还挺有氛围感的。
和他们一起登阶的,还有不少刚到的晋商,三三两两,一边上山一边低声交谈。
有不少人认出了郝运。
他们有的冲郝运拱手示意,有的只是平淡收回目光,还有人用眼神悄悄地打量他。
郝运对这些一起同行的人并不熟悉。
但朱辉和赵秘书却在不断和周边人士寒暄问候,同时也见缝插针地为他逐一低声介绍。
“郝总,那个穿着深蓝色唐装、拄着手杖慢悠悠走在前面的,是晋省汾酒集团董事长李秋。”
郝运看了一眼。
哦……
杏花村的老总。
这可是晋省汾酒里,最出名的品牌了。
“郝总,那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是建邦集团董事长吴畏。”
“建邦做钢结构起家,现在已经横跨地产、金融、能源三大板块了。”
哦……
晋省土著地产商。
郝运有印象。
平原市有一些很出名的小区,就是建邦集团的。
地产、金融、能源……
这种布局模式,让郝运想起了“绿地”“恒大”。
只不过建邦肯定没有人家那么大的规模。
“那个穿灰色夹克、略微驼背的是中阳钢铁董事长李玉珠,人称‘中阳李’,在国内特种钢行业举足轻重。”
“那个戴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的是兰花集团董事长贺远山,兰花是晋省最大的煤化工企业之一。”
郝运一边听着赵秘书、朱辉的介绍,一边在心里默默对应这些在晋省商界举足轻重的人物。
汾酒、建邦、中阳钢铁、兰花集团……
这群同行之人全是晋商商会的核心人物,每个人身家都至少数十亿起步。
这可比自己昨晚见到的豫省分会那些“小老板”强多了。
郝运的目光审视着上山的众人。
山路走到一半,他忽然注意到身后不远处的队伍里有个年轻男人正含笑看向自己。
那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深灰色风衣,身形挺拔,面容清瘦,走路时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透着一种习惯性的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