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运夹着烟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烟送到嘴边,没有接话,静静等着对方往下说。
他归拢资金收矿的事没有对外公开过,只在内部跟赵秘书和朱辉交代过。
要么,是赵秘书、朱辉给温兆禧透露了什么。
要么,是温兆禧一直关注着郝氏煤业,从公司最近的一些动作上,判断出了什么。
第一种情况是绝无可能的,郝运信任自己的人。
那就只能是第二种情况了。
不过这也很出乎郝运的预料了。
温兆禧能坐在这个位置上,绝对不仅仅只是依靠家族财富的传承。
他很聪明,嗅觉也很灵敏。
嗯……温兆禧,真是一个有意思的男人。
温兆禧没有继续追问这个问题,转而说起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话题。
他弹了下烟灰,语气平缓地说:
“我接手海心钢铁的时候,刚从国外回来没多久。”
“那时候集团摊子已经铺得很大了,产能规模在晋省民营钢铁里排第一,在国内也能进前十。”
“但我知道,这些是靠规模扩张和政策红利堆出来的……”
“实际情况是,企业生产效率低、钢材良品率不高,高端特种钢的核心技术一直攻克不下来。”
“在整个行业里,很难做出领先优势。”
他把烟搁在烟灰缸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十指交叉搭在膝盖上,眼神认真地看着郝运:
“国内基建体量是全球最大的,但高端特种钢材到现在还是大量依赖进口。”
“工程机械上用的高强度耐磨钢、海工装备用的耐腐蚀钢板、高铁轮对用的特种合金钢——这些产品的利润空间是普通螺纹钢的好几倍,但国内能稳定供货的企业几乎没有,核心技术基本都握在欧洲和日本手里。”
“我接手海心的第一天就定了一个目标——把海心钢铁做成国内龙头钢企,补齐高端钢材的国产空白。”
郝运靠在沙发扶手上,手指夹着烟,安静地听着。
眼神里对温兆禧满是欣赏。
哟!有志青年!
今天晚上跟他一起上山的时候,郝运就察觉出了,这个男人身上有股与众不同的气场。
和自己类似。
所以听完温兆禧诉说自己的“野心”之后,郝运没有丝毫意外。
反而对温兆禧的印象更好了。
对嘛!
大丈夫怎么能没有一点抱负呢!
郝运笑了笑,弹了下烟灰:“温总的规划我佩服。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需要我帮你什么?”
温兆禧重新拿起烟,吸了一口,语气依旧从容:
“扩张高端钢材业务需要巨额资金,光靠银行贷款和自有资金周转远远不够。”
“我的计划是通过上市募资……”
“但国内钢铁企业IPO审核极其严苛,海心钢铁本身盘子太大,历史沿革又复杂,直接报主体上市基本不可能。”
“所以我前几年把集团旗下的高端业务板块拆分出来,单独成立了一家新材料公司,打算以这家新主体重组申报上市。”
郝运听到“上市”两个字的时候,下意识皱了皱眉。
在这点上,他和温兆禧的选择不同,他是绝不可能让郝氏煤业上市的!
诚然,上市可以快速募集资金,也能大幅提高身价……
但上市也意味着要引入外部股东,要接受监管层的披露要求,企业的自由度会被大幅压缩。
他喜欢把钱和决策权都牢牢捏在手里,不想让任何人对他指手画脚。
所以温兆禧一提到上市,他第一反应就是往后靠了靠,把烟搁在烟灰缸边上,抱起胳膊等对方把话说完。
温兆禧没有绕弯子,直直地看着郝运:
“现在,这家公司的招股说明书正在编制……”
“但研发板块是我们的明显短板。”
“我知道郝氏煤业在晋省建了煤炭加工技术研究院,陈明远院长带队,研发方向覆盖煤基新材料和高附加值化工品。”
“我想在一年之内,分批从你们研究院购入多项研发专利技术。”
郝运愣了愣。
买专利?
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预料了。
郝运眉头微拧,把烟从嘴边拿下来,烟灰弹在烟灰缸里:
“温总,我那个研究院主攻煤炭深加工,技术方向和钢铁行业不一定能直接对口。”
温兆禧笑了笑,解释道:
“煤炭和钢铁同属第二产业,大量工程类通用技术是互通的……”
“材料预处理、高温反应、催化裂解、余热回收,这些环节里用的工艺设备和控制系统,很多原理都是相通的。”
“我就要这些专利。”
“我不是要把你的专利直接用在炼钢生产线上。”
“只是需要用这些研发成果,来充实招股说明书里关于技术储备和研发投入的披露内容。”
郝运:……
他对IPO不是特别了解。
但基本能理解温兆禧的意思。
说了半天,就是他想要用新材料公司在主板上市公开募股,但是证监会卡他的研发条件。
所以,这家伙才来找自己买“通用”技术专利。
郝运乐了:“那我凭啥卖给你呢?”
温兆禧笑了笑,微微往前倾了倾身,烟在他手指间缓缓燃烧,语气平稳地说:
“作为交换,我可以拿出海心钢铁自有闲置资金,无息拆借给你。”
“你筹钱收矿,缺的是现金。”
“你要的是急钱,我要的是慢钱。”
“我帮你解决现金问题,你帮我解决专利问题。”
“各取所需,怎么样?”
郝运眯着眼睛,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烟蒂在指间缓缓燃短,烧到了过滤嘴边缘,他恍若未觉。
温兆禧的账算得很明白……
无息拆借资金换专利使用权,一个解决研发披露短板,一个解决收购资金缺口,双方的利益咬合得刚好。
这个晋省首富做事的方式跟他很像,干脆利落,不玩虚的,开口就是核心利益交换。
煤改窗口期就在眼前,他自己手里能筹措的资金加上郝氏煤业自有资金,收购几座大中型煤矿不成问题。
但如果要趁这波煤改把盘子做得更大,把更多优质矿井攥在手里,多一份无息资金来源就多一份横扫市场的底气。
而且专利只是出让使用权,完整的所有权还在自己手里,没有风险。
等于拿一些技术文件的使用授权,换取一笔不用付一分钱利息的借款。
划算!
他掐灭烟蒂,看着温兆禧点头说:
“行啊,温总……”
“我可以让研究院那边,把专利权拆的更细、更碎一些。”
“回头具体专利清单和资金拆借额度,咱们再对接。”
温兆禧哈哈笑道:“郝总爽快。”
郝运:“你也爽快。”
……
郝运推开包厢门走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散了大半的人。
剩下几个晋商看见他以后,纷纷点头示意。
他稍微回礼,扫了一圈,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了赵秘书和朱辉。
两人正站在一盆散尾葵旁边低声说着什么,赵秘书手里还端了杯茶。
看见郝运以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赵秘书:“郝总……”
郝运点了点头:“走,找老唐。”
赵秘书放下茶杯,跟朱辉一起跟上。
晋省饭店正门口,老唐正站在台阶上逐一送别宾客。
他穿着唐装背着手,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温和笑容,跟每一个离开的人拱手道别,不时拍拍谁的肩膀说几句体己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