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殿民举着酒杯说:
“第一杯,敬天地。咱们这行靠山吃山,没有老天爷赏饭就没有今天。”
说完,姚殿民双手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满桌人跟着干了。
四十二度的陈年汾酒入口绵软,但后劲很足,郝运喝完第一杯就觉得胃里暖烘烘的。
嚯!
姚殿民斟满第二杯。
再端起酒杯的时候,语气明显沉了几分:
“第二杯,敬故交。”
“这些年大浪淘沙,很多人已经不在这张桌子上了。”
“有的人隐退了,有的人进去了,有的人彻底离开这个世界了……”
“咱们这行,外人不懂,辛酸苦辣只有自己知道。”
“不是那么容易的……”
“在座的各位,包括我在内,都是幸运的。”
“但不管老朋友们人在不在,情谊还在。”
“敬他们一杯!”
郝运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姚殿民说的让他很有感触。
煤炭行业,不管国内国外,都不是那么光鲜。
但这行又是各国“工业化”的基石。
尤其对华国的发展,产生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咱们国家的能源格局是“富煤贫油少气”,在工业化进程中,煤炭长期占一次能源消费50%以上,是电力、钢铁、化工、建材的“工业粮食”。
同时,低价煤炭压低了电价、钢铁价、化工品价,间接补贴了制造业出口竞争力。
是“华国制造”成本优势的底层来源之一。
可以说,没有煤炭,就没有过去四十年低成本的工业化和城市化。
但粗放的行业管理,也让人见识了这行的“黑暗面”。
安全生产、环境破坏、利益固化……
一体两面,不好评判。
这些年一些人留了下来,但更多人,下场都不是那么好。
郝运观察到,对面施洪仰头干杯的时候喉结重重滚了一下,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什么也没说。
姚殿民见大家情绪有些不高,敲了敲桌子:
“第三杯,敬彼此。”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简简单单举起杯。
众人齐刷刷举杯,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三杯酒下肚,席间气氛明显热络起来。
服务员陆续端上热菜,郝运夹了块酱牛肉,边嚼边想……
晋省这边的酒桌文化跟豫省完全是两个路子。
豫省比较能劝,各种说法层出不穷,总能忽悠你多喝那么两杯。
很多面皮薄、没经验的人在豫省的酒桌上,估计吃不到热菜,人就得趴下了。
晋省这边不一样,规规矩矩的,每一轮都有名堂,喝得从容,还能抽空吃口菜垫垫胃。
谁要是打破了规矩,试图劝酒,会遭到所有人的反感。
当然了,谁要是不遵守规矩,该你喝你不喝,也会遭到所有人的反感。
在座的都是老手。
整套流程走得行云流水,没人被灌,也没人推杯。
几轮酒过后,这群煤老板的嗓门明显比刚才更大了几分。
酒局也进入了“忆往昔”的流程。
姚殿民靠在椅背上,感慨起当年改革开放初期带着十几个兄弟在吕梁山上开第一个小煤窑的事。
“当年啊,我手里没钱,住的工棚漏雨漏风……”
“我带着兄弟们,挖了一冬天煤才凑够钱买第一台提升绞车……”
“一身冻疮,到现在身上都有疮疤……”
房建军接过话茬,说起自己当年为了拿一个矿的审批手续,连跑了省城十几趟,脚底板磨出血泡,最后蹲在人家办公室门口守了两天两夜才见到领导。
贺远山脾气大。
一拍桌子聊起了刚入行时跟别人抢矿区资源的往事,手指关节捏得咔咔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昨天结的仇。
邢保钦喝得脸有点红,说起有一年矿区透水,他带着人连夜下井堵漏,差点没上来,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回来发现整个矿区被人偷了煤,气得他把办公室给砸了。
一群人边听边笑,郝运也靠在椅子上跟着笑出了声。
这些事情他都很有感触。
真的有种恍如昨日的感觉。
这顿饭他吃的还是比较开心的,这帮煤老板粗是粗了点,但说话敞亮,不拐弯抹角。
他在帝都待久了,平时跟各路领导打交道,说一句话脑子里转三个圈。
说实话,没有那么自在。
只有跟同类人相处才觉得舒服,不用端着也不用装。
闲聊了一阵,上官廉见氛围差不多了,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准备把话题往正轨上引。
“各位,最近上面的一些动作大家也都知道了……”
“我们晋省银行和晋省证……”
就在大家收敛起嬉笑,放下杯筷,转过头认真听上官廉讲话的时候,旁边忽然冒出来一个声音。
“哈哈哈,各位煤业大佬!我来了!嗝,我敬你们一杯!”
建邦地产的吴畏端着分酒器走过来。
他的脸红扑扑的,脚步颠三倒四,已经有些飘了,一看就是在别桌已经喝了不少。
他往姚殿民和上官廉中间凑了凑,一只手不停在两人身上扒拉,另一只手把分酒器举得高高的,纯色的酒液在杯子里晃荡着,洒出来了不少,还溅在了姚殿民身上。
嘴里还在招呼着“各位老哥今晚一定要给我个面子”。
他竟有些失态了。
姚殿民:……
上官廉刚张开的嘴也立刻闭上了,筷子搁在碟子上,抱起胳膊靠回椅背。
一张脸板了起来。
坐在郝运对面的施洪微微皱起眉头,也是眼神不悦地看向了吴畏。
贺远山脾气不好,当场就炸了。
他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摔,“噌”一下站了起来,指着吴畏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喝你娘个批!起求开哇!没点儿眼力劲儿,滚蛋!”
贺远山的声音粗粝洪亮,整个汾河厅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隔壁几桌人筷子夹在半空中全都愣了,纷纷扭头看过来。
端菜的服务员吓了一跳,平时哪见过这种场面,差点没扶稳手里的托盘……
宴会厅里顿时安静了。
贺远山已经开始撸袖子,准备上前干仗了,得亏程永贵眼疾手快,拉住了他。
被贺远山这么一骂,吴畏的酒醒了几分。
他端着分酒器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在几秒之内从酒醉的潮红褪成了惨白。
他下意识扫了一圈这桌人……
姚殿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上官廉抱着膀子脸色不愉,邢保钦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房建军眯着眼睛把玩手里的酒杯。
以及准备干他的贺远山,和正在拦着他的程永贵……
郝运端着茶杯垂眼喝茶谁也没看。
没有人打圆场。
吴畏酒醒了,人也慌了。
卧槽!
真是喝大了,没事儿撩拨这群挖煤的干啥呀!
他支支吾吾地说了句多有得罪,转身快步出了汾河厅,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敢。
溜为上策!
服务员赶紧上来替换掉被吴畏打翻的餐具。
厅里的气氛过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贺远山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筷子夹了块牛肉,嘴里还在骂骂咧咧,说现在什么人都敢往自己身边凑了,也不怕咱了,一点儿眼力劲儿都没有,还敢和我称兄道弟?
乃求嘞,搁十年前特么埋了你!
郝运端着茶杯抿了一口,心里默默感慨起来:
煤老板这个群体,不能怪大家有刻板印象啊!
……
吴畏被骂走了以后,其他几桌的宾客也都收回目光,重新拾起杯筷。
但所有人都记住了刚才贺远山那声怒吼……
其实大家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儿。
就算吴畏喝多了有些不得体,但这群煤老板也太横了吧!
不过这话顶多心里想想,谁也不想去触这个霉头。
算了!
敬而远之吧,这群煤老板凑一块儿,肯定没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