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惹他们了。
见大家都收回了打量的目光,上官廉拿起热毛巾擦了擦手,随手搁在碟子边上,清了清嗓子。
满桌人都放下杯筷,目光齐刷刷转向他。
刚才的小插曲像是被一阵风刮走了。
“各位,煤改的事今天先不谈——政策文件还没正式下发,具体条款咱们也拿不准,现在议论再多都是猜。”上官廉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今天借这个机会,给大家好好说一下‘两百亿避险基金’的具体方案。”
李光慧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装订好的文件,依次递给在座众人。
郝运接过来翻了两页,密密麻麻的条款,用词严谨得滴水不漏,一看就是律所和券商法务部联合打磨出来的。
众人翻了一阵。
上官廉看着大家看文件,同时介绍:
“基金以私募形式设立,晋省证券担任私募管理人,严格遵守证监会不超过两百名出资人的监管要求。晋省银行出任托管方,和晋省证券共同落实双向风控机制。”
“同时,晋省证券和晋省银行也会动用自有资金入局,和各位风险共担。”
李光慧推了推眼镜,补充道:
“两百个出资名额,扣除我们两家机构自身占用的份额,剩余名额定向开放给晋省本土煤企经营者。”
“今天在场的各位都是行业里的头部,你们先带头认领份额,剩下的再向下面中小煤老板开放。”
上官廉拿起分酒器给姚殿民的杯子斟满,笑着说:
“出资额度没有上限。”
“名义规模两百亿,要是各位愿意追加,把总盘子做大,我们举双手欢迎。”
他放下分酒器,又补了一句:
“不过有个硬性规定——出资门槛一百万。”
“这是证监会定的,不是我为难大家啊,哈哈哈……”
满桌人都笑了。
他们知道上官廉这是在开玩笑。
邢保钦笑着说:“上官董开什么玩笑,我们这群挖煤的要是只拿100万出来,那不得被人笑死。这点儿钱都不够在KTV唱几次歌的……”
郝运也端着茶杯笑了笑。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看得比谁都清楚。
在座这群煤老板,虽然会在煤改里吃点亏,但能坐到这张桌子上的人,旗下煤矿的体量和合规程度都摆在那里。
顶多被政策削掉一层皮,伤不到筋骨。
他们踊跃入局这只基金,不全是为行业避险——更多的是看好这笔投资的回报。
避险基金?
其实叫抱团基金还差不多。
两百亿的煤老板“抱团资金”,有晋省银行和晋省证券两家正规金融机构操盘,然后杀进二级市场……
再搭配两家金融机构其他产品的主力资金,这收割市场上的散户,不是跟镰刀割韭菜一样容易吗?
这本质上就是煤改后流出的民间资本被金融圈收拢起来,换个形式重新投入市场。
李光慧接过话头,翻开文件的其中一页,手指点在预期收益的测算表上,语气客观冷静:“按私募行业规则,我们不能承诺保本保收益。但晋省证券内部做了多轮压力测试和收益模型推演,结合当前二级市场的估值水平和未来政策面的利好预期,我们有信心将这只基金的年化收益率稳定在十个百分点左右。”
施洪和程永贵交换了一个眼神。
贺远山把文件合上,往桌上一搁,也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十个百分点?
这对做实业的人来说不算暴利。
但对一只由银行和券商共同风控的基金来说,年化十个点意味着投资人不用操心任何经营事务,本金安全有兜底,只需要等着年底分红即可。
李光慧说的是“有信心”“压力测试”,但落在在座这群老江湖耳朵里,就等于两个字——兜底。
郝运心说,这就差把“有抽屉协议”的潜台词,摆在明面上了吧!
短暂的沉默之后,在座众人开始低声交流。
在短暂的交流后,姚殿民第一个开口承诺:“我和美晶能源,出七个亿。”
七个亿?
郝运看了看姚殿民。
这可不是小数目啊!
他们这么有钱呢?
贺远山放下筷子,说自己也跟七个亿。
邢保钦和房建军各自报了四亿。
程永贵看了看在座众人,报了个三亿。
施洪没有马上说话,手指在酒杯杯沿上转了一圈,最后说先拿三亿试试水,等东南亚那边的砂锡矿项目运转起来再追加。
众人纷纷点头,都知道他最近把资金重心往海外倾斜了。
轮到郝运的时候,满桌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我投,一个亿。”
郝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点菜差不多,连头都没抬,正拿筷子夹盘子里最后一块酱牛肉。
上官廉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李光慧翻文件的手指也顿了。
一个亿?
这……
姚殿民看了郝运一眼,张了张嘴似乎想问点什么,又觉得不合适。
施洪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郝运,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
满桌人都没说话。
在座众人的资产体量彼此心里都大致有数。
能坐在这张桌上的人,少说也是几十个亿的身家,胡润榜上刚出炉的那批排名大家都看过。
堂堂晋省第二富豪,全国富豪榜排名九十三位的郝运。
竟然只投一个亿?
这是为什么?
所有人都有些不明所以。
毕竟煤改马上就要来了,这个档口,给钱找个年化10%的去处,多好啊!
郝运嚼完那块牛肉,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毫无波澜。
他心里明镜似的……
年化十个百分点,听着还行,但比起趁煤改窗口期低价收购优质煤矿的长期回报,这点收益简直不够看。
他眼下真正需要的是现金流,把资金攥在手里,等政策正式落地之后第一时间冲进市场抄底。
那一个亿不过是张入场券,不多不少,让上官廉和李光慧知道他郝运还是给面子的,同时也堵住在座众人日后说他“不合群”的嘴。
而且,这笔钱他也没打算从郝氏煤业、煤运娱乐出。
他打算从自己的私人账户里出。
投一点意思一下,差不多得了。
……
宴席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六张大圆桌上的杯盘撤了大半,剩下的几桌人三三两两站起来往外走,有人还在门口拉着老唐寒暄,有人已经进了旁边的小包厢准备私下谈事。
郝运从椅子上站起来,正想招呼赵秘书和朱辉,一转身差点撞上一个人。
温兆禧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侧,深灰色风衣搭在臂弯里,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汾酒,面色十分平静。
“郝总,方便吗?找个地方单独聊聊。”
郝运上下看了他一眼。
两人今晚总共只打过两个照面——上山路上隔着人群互相打量过一次,拜月大典排位时并肩站过几分钟。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交集。
煤炭和钢铁虽然多少挂着一点关系,但郝氏煤业和海心钢铁之前从来没有直接业务往来。
这位晋省首富突然找上门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过温兆禧这人给他的印象不差。
三十一岁,全省首富,说话不卑不亢,眼神里有股子跟他相似的劲儿。
结识一下也无妨。
郝运点了点头,跟赵秘书交代了一句让她在楼下等,便跟着温兆禧出了汾河厅。
走廊里几个正在闲聊的晋商看见这两人并肩走出来,目光齐刷刷追了上去。
有人压低声音问旁边的人:“他们两个什么时候认识的?”
被问的人也摇头:“不知道啊,没听说过他俩有什么交情。”
两人一个身家一百三十四亿,一个一百一十七亿,一个搞钢铁一个搞煤炭,又都很年轻,在晋省年轻一代企业家里本就是被放在一起比较最多的一对。
绝代双骄。
眼下突然凑在一起私下会谈,想不引人好奇都难。
温兆禧推开豫景厅的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间小包厅比刚才的汾河厅小得多,只摆了一张红木茶几和一圈皮质沙发,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角落里燃着一盏电子香薰,淡淡的檀香味飘在空气里。
隔音很好,门一关上,走廊里的嘈杂声就全被隔绝在外了。
两人在沙发两侧坐下。
温兆禧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盒中华,抽出一根递过去。
郝运接过来,就着温兆禧递过来的打火机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烟雾的时候靠在沙发靠背上,主动开口了。
“温总找我什么事?”
温兆禧自己也点上一根,没有急着回答,先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在安静的包间里轻轻闪了一下。
他看着郝运,语气不紧不慢:“郝总最近在筹钱,打算收购煤矿,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