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快九点了。
叶卓岚今晚喝得不少。
她脸颊泛红,站起身的时候有些趔趄,一直扶着桌沿。
饶是久经酒场,也架不住一杯一杯的酒水下肚。
阿姣见她这副样子,赶紧伸手搀住她的胳膊,把她风衣领子拢了拢。
郝运走过去,看了一眼叶卓岚的状态,转头叮嘱阿姣:
“阿姣,叶小姐今晚喝了不少,你把她安顿好。”
“需要我安排人帮忙吗?”
阿姣把叶卓岚的包挎到自己肩上,腾出一只手冲郝运摆了摆:
“没事的郝总,我今晚没怎么喝,清醒得很。”
“一会儿我会把Emily带到我家的。您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她。”
郝运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目送两人出了包厢门,这才转身拿了外套,打算往楼下走。
但郝运刚走了没两步。
身后就传来高跟鞋踩在瓷砖上的清脆响声。
“郝总,时间还早,要不陪我散散步?”
他回过头。
杨琳拎着自己的小包,踩着高跟鞋走到了他的身旁。
今天晚上她没喝多少,脸上的妆容依旧精致,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
杨琳约自己散步?
郝运微微一怔,然后笑了笑。
今晚饭局上叶卓岚全程替阿姣张罗,杨琳从头到尾笑盈盈的,一句话没多说。
现在散了席单独找他……
他心里门清,这位演艺部的负责人是有话要说。
郝运点了点头:“行,那咱俩一起走走吧,正好醒醒酒。”
两人下了楼。
然后沿着园区里的梧桐树甬道缓步往前走。
十月中旬的帝都已经有了凉意。
夜风穿过树梢,把几片早黄的叶子吹落在青石板路面上。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整个产业园这会儿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七栋、十栋、十一栋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
郝运张望了一下。
应该是煤运新闻网、影视事业部、图文事业部的员工还在加班。
杨琳先开了口,声音在夜风里更加柔和了几分:
“公司这两年发展得真快。”
“我还记得我刚来的时候,整个煤运娱乐就租了产业园里八栋这一座小楼,艺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这才过了两年,现在已经扩张到几百号本部员工,几千号外部员工了……”
“所有业态齐头并进,迅速拓张……”
“说实话,这已远远超出了我当初的预料。”
郝运笑了笑。
说实话,对于煤运娱乐现在的变化,不仅杨琳感到意外,就连他也没有预料到。
郝运摇了摇头,开玩笑道:“我看了网上的讨论,很多人都觉得这是资本的力量,说煤老板有钱任性,携带资本降维打击娱乐圈。”
杨琳侧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郝总,外人就看个热闹,他们不清楚这其中的艰辛,把资本力量想象的过于强大,也把成功想象的过于简单了。”
“公司里的每个人,尤其是我这样的老员工都清楚……”
“煤运娱乐在两年内做到了这个规模,靠的确实是郝总你个人的能力。”
“公司这样的发展路径,不是随便哪家资本来,就能简单复制的。”
“你在战略决策上很有魄力,我们家老周也是这么评价你的……”
郝运双手插在裤兜里,低头笑了笑,没有接话。
能力?
其实更多靠的是系统和运气的加持。
他没有想把煤运娱乐做垮,毕竟公司做垮了,也没办法再继续亏损了。
但他也没有预料到,煤运娱乐在自己一味追求亏损的情况下,竟然逐渐发展壮大起来。
这也很奇妙。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
杨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更坦诚了几分:
“郝总,你也知道当时我为什么进公司……”
“我只是不想在家里闲着。”
“我也很感谢你,当时我的履历几近空白,你还愿意把我招进来。”
“那会儿公司规模小,业务简单,我手底下就几个艺人,靠自己的人脉就能把工作安排得妥妥当当。”
“我非常喜欢当时的工作氛围,小而美,很不错。”
“但现在的煤运娱乐就像一列高速列车,各部门都在不断往前冲,扩张速度一个比一个猛……”
“唯独演艺部没什么动静。”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郝运,路灯的光从梧桐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清楚,根源在我自己身上。”
“我对管人、扩编这些事本来就没什么兴趣,也不想改变自己的节奏去适应高强度扩张。”
“但演艺部这个状态,跟公司现在的整体步调有些错位了……”
“一个部门的负责人跟不上公司节奏,这本身就是问题。”
“所以我认真想了想——演艺部负责人的位置,是不是该换个人了。”
郝运听完,有些意外。
杨琳这是想辞职?还是想让位?
这可不行啊!
自己手下除了这么一位“佛系”员工,其他基本都是“奋斗逼”!
她走了,演艺部那得签多少演员啊!
郝运的脸色阴晴不定,没有急着回答杨琳的话。
他仔细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靠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让杨琳也坐。
杨琳犹豫了一下,然后坐下了。
对于杨琳刚才说的那些情况,郝运心里是清楚的。
杨琳的家庭背景非常深厚,虽然郝运并不清楚实际情况,但根据他的估算,杨琳的家庭关系盘根错节,肯定在各个关口都有人。
她老公周严航更是不显山不露水。
虽然不在体制内,但却是做国产通信芯片自研的,资产体量不小
而且这可不是一个普通行业。
根据郝运对未来的了解,发展“华国芯”,绝对是未来最重要的上层战略之一。
周严航早早踩在了“正确”的路线上。
杨琳这样的背景,她来煤运娱乐,不会是为了拼一番事业的。
真的就是因为在家太闲了,想找点事情做。
她不缺钱,也不缺地位。
郝运想了想,然后开口道:
“杨经纪,你不需要把自己跟其他部门负责人比较。”
“其实说实话,在咱们这家公司里,你的经营理念才是和我最契合的。”
“刘从容、龚伟、方世尧、汪哲、徐梁……他们的人生是往上走的,他们能从世俗的‘成功’中获得力量,这在某种程度上来讲,也是一种‘幸福’。”
“你跟他们不一样,我跟他们也不一样。”
“金钱、名声,刺激不了你的阈值,你来工作,也是想通过做事来对抗自己心中的‘虚无主义’。”
“并不是在渴求世俗的‘成功’。”
“你出生就站在了高峰,没有什么向上攀登的空间了。”
“而且我也从来没有拿‘创造价值’的标准要求过你。”
他顿了顿,语气更缓了几分:
“其实我也不想让公司扩张的这么快。”
“但公司现在的扩张速度,不是我一个人能刹住的。”
“成百上千号人齐心聚力,把煤运娱乐这艘船往前划,每个人付出了自己的心力,就算我是老板也不能硬拦。”
“所以我说,所有中层里,你的经营理念才是和我最契合——别人拼命做加法,你反而更愿意做减法。”
“我觉得,演艺部不需要膨胀到百人编制,你现在带的这几个艺人,我就觉得挺好的。”
“我从来没觉得演艺部的状态需要改。”
“所以如果你是要跟我提离职,或者想卸下负责人的职责,我希望你能慎重考虑。”
郝运的这番话,让杨琳有些惊讶。
她脸上的神情罕见地有了变化。
但手指还是轻轻摩挲着膝盖上的包带,沉默了好一会儿。
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拂动,她抬起头的时候,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好的郝总,如果这是您的心里话,那我就不再多说了。”
“既然这样——那我还想问一件事。”
“叶卓岚刚入职公司,就在饭桌上拉拢关系,恐怕不光是为了感谢大家对阿姣的照顾吧?”
“阿姣的合约,是不是要调去香江分公司?”
“您是怎么考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