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艳子语气温婉道：
“曹司长，明可夫导演、佩普思先生说得直白了些，但逻辑是成立的。”
“合拍片要兼顾两个市场，难免要做减法。”
“华方如果能适当妥协，简化本土叙事的厚重感，用更普世的方式讲故事，对双方都有好处。”
曹正良：……
他把面前的文件夹轻轻合上，抬起头看着美方众人。
“明可夫导演提到了好莱坞叙事体系更成熟，我认可。”
“佩普思先生举了《功夫梦》的例子，我也认可。”
“杨女士说要做减法……”
“好，那我们现在就来讨论一下，减什么，留什么。”
“但有一条，我必须先在开头说清楚。”
“所谓‘简化本土叙事’，如果简化到只剩下几个视觉符号，只剩下背景板，那不是减法，是抹除。”
“一味迎合海外市场的刻板印象，只会长期固化西方对华国的片面认知——功夫、长城、旗袍，永远就这几样。”
“观众没有机会接触完整的华国叙事，就会以为华国只有这些东西。”
“这恰恰违背了合拍片应该承担的文化交流功能，也违背了文化出海的初衷。”
“这不是我们的目的。”
曹正良话音落下，佩普思立刻前倾身子反驳：
“曹司长，我尊重您的文化立场，但好莱坞投资一部合拍片，首要考虑的是全球票房回报，其次才是文化交流效果。”
“如果华方叙事过于厚重，其他地方的观众可能根本不会买票，文化交流也就无从谈起。”
“事实证明，只有好莱坞的叙事方法，才能被全球各地人民接受！希望您能认清现实！”
杨艳子接过话头：
“曹司长，我理解您的担忧。”
“但华美观众审美差异确实存在，太复杂的华国故事，其他观众接受门槛很高。”
“能不能找到一个平衡点……”
“保留一部分核心叙事，但用更国际化的方式包装？”
曹正良点头：
“平衡点当然要找。”
“但杨女士，什么叫‘更国际化的方式’？”
“如果国际化意味着所有华国故事都必须套进好莱坞三幕式模板，那这本身就不是平衡，是单向迁就。”
明可夫敲了敲桌子：
“曹司长，我拍《功夫之王》的时候，剧本改了十几稿，每一稿都在试图让华国故事更容易被全球观众理解。”
“这不是单向迁就，是专业判断。”
“好莱坞编剧团队在这种判断上，经验更丰富。”
“你们应该接受更专业的意见！”
曹正良微微一笑：
“明可夫导演，《功夫之王》在华国的票房并不理想。”
“因为它呈现的华国，跟华国观众认知的华国差距太大了。”
“您说好莱坞更懂全球市场，但失去华国本土观众的合拍片，真的能让其他东亚国家共鸣吗？”
“这是很可笑的！”
郝运看到明可夫的眉毛跳了一下。
曹正良明显就比广电的人硬气多了，而且辩论思路非常清晰。
不是跟你在同一个框架里争辩，而是直接把框架本身搬出来重新审视。
这让美方的几轮进攻，都没取得成果。
但即便如此，郝运在后排仍然越听越疲惫。
这群好莱坞的人，从昨晚的拉塞特到今天的迈耶、明可夫、佩普思、里德、杨艳子，每个人出场时说的话术不一样，包装不一样。
但里面的逻辑一模一样。
不分享市场，不交出话语权，不让你碰核心创作。
换了个议题，换了拨人，傲慢还是同一种傲慢。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节奏越来越慢，身体里的力气被一点点抽走了。
烦，很烦！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郝运转头。
王仲军站在他身后，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偏头往门外歪了歪。
“郝总，出去抽根烟？”
郝运看了眼台上还在交锋的曹正良和明可夫，然后站了起来。
赵秘书、汪哲同时抬头。
郝运低声吩咐了句：“你俩继续听着，我出去抽个烟。”
说完，就跟着王仲军从侧门溜了出去。
……
两人推开阳台的玻璃门，微风裹着草木香扑面而来。
闻着这清新的味道，郝运心里的烦闷总算散了点儿。
王仲军给郝运递了根烟，然后把烟叼在嘴里，一只手拢着火机推到郝运面前。
郝运凑过去点着了，吸了一口，然后吐出烟雾。
“特么的，这两天跟好莱坞这帮人接触下来，观感太差了！”
“早知道他们会算计，没想到算计到这种程度！连块遮羞布都懒得盖！”
王仲军靠在阳台栏杆上，弹了弹烟灰，笑了一声。
“我早就料到了。”
“所以昨天我跟你们说，华宜这趟来，只谈后期特效技术，不碰合拍，不碰美方资本。”
“只要一沾合拍项目，美方就会肆无忌惮地插手创作，漫天要价。”
“他们要的不只是华国影视市场的份额，他们想要的是整个全球发行体系里的绝对话语权。”
“资本这东西，骨子里就是贪婪的。”
“给他一寸，他就要一尺。给他一尺，他就要整条街。”
“妈的，狗资本主义。”
郝运没接话，手指夹着烟搁在栏杆上。
王仲军这番话，他不全认同，但也没啥好反驳。
就是“资本贪婪”这种话……
从王仲军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有点黑色幽默。
您不也是资本吗？
当然了，他没把这话说出口。
王仲军把烟叼在嘴里，双手撑在阳台栏杆上，望着远处好莱坞山的轮廓，语气从调侃转换成了分析：
“郝总，眼下行业谈判的局势，咱们心里都有数。”
“上层已经确定会放开海外电影引进政策，不存在完全‘闭关锁国’‘不看好莱坞电影’的可能。”
“就算合拍片谈不拢，好莱坞影片肯定还是要进华国市场的。”
“该来的迟早要来。”
“这对本土电影产业的工业化进程客观上是有帮助的，逼着大家把自己的制作标准提上来。”
“但开放多少名额、分账比例怎么定，这里面的博弈空间还很大。”
“咱们且瞧着吧。”
他弹掉烟灰，摇了摇头：
“不过华美合拍项目，大概率很难达成共识。”
“美方姿态太强势了！投资比例、主演比例、审批权限、司法管辖，每一条都在试探底线。”
“这些条款要是全盘接受，本土行业利益就伤得太深了。”
“华方代表团不会轻易妥协的。”
“毕竟现在都二十一世纪了，也不会签什么‘丧权辱国’的条款。”
郝运点了下头。
两人对这个判断没什么分歧，各自抽着烟，沉默了一会儿。
就在这时，身后的会场里传来一阵密集的座椅挪动声，夹杂着人群起身后此起彼伏的交谈声。
嗯，看来第二场圆桌结束了。
突然，玻璃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于爱军快步走出来，目光在阳台上扫了一圈，锁定郝运之后明显松了口气，大步走过来，边走边抱怨：“哟！郝总，找你半天了，没想到躲在这儿抽烟呢！”
郝运手里夹着烟，愣了愣：“于组长，找我？什么事？”
于爱军在他面前站定，有些紧迫道：
“第三场和第四场圆桌的议题，是由电影协会和商务部牵头。”
“但内容直接牵扯到各家影视企业的切身利益，我们商讨了一下，需要行业企业家代表一起参与发言。”
“我来问问你，愿不愿意配合参与这两场议题谈判。”
郝运愣了愣。
我？
参与谈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