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华方代表团没人说话,洛布-布洛克的高级合伙人里德接过话:
“当然了,还有我们最关注的一条。”
“我们认为,跨国合拍纠纷应当优先适用美国加州娱乐法管理,华方应该放弃司法管辖。”
“恕我直言,贵国的司法体系……”
后面的话,都是里德对华国娱乐法体系的批判。
话语间,充满了傲慢。
赵秘书把这些话翻译完,郝运已经听得很烦躁了。
妈的!
这是合作的态度吗?
一个一个都是居高临下的态度。
等里德说完话,会场安静了许久。
童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脸色阴阴沉沉的,并不好看。
商务部的张司长拍了拍话筒。
他之前一直很沉默,但听到投资和分账问题,他已经有些忍不住了:
“迈耶女士,佩普思先生,里德先生……”
“你们刚才说了很多,我一条一条来。”
“投资比例问题,单部影片设投资门槛会抬高合作成本,这个逻辑我不反对。”
“但按你们的方案,华方出了钱、出了渠道,但仅能拿到国内部分的票房分账!这很荒谬!”
“作为交换,我们得到什么?没有版权,没有话语权,没有主控创作权。”
“这叫合拍?”
“如果你们想让华方以低于三分之一的比例出资,可以。”
“但分账比例必须按实际出资比例重新核算!包括好莱坞市场和其他海外市场。”
“以及后续版权收益,也不可能全部让渡给你们!”
“还有主演比例,不要跟我扯什么市场选择……”
“事后报备制度,更是绝对不可能……”
张司长在逐条反驳。
对面美方团队虽然也在记录张司长的话,但多少还是有些心不在焉。
明显没把张司长的话放在心上。
郝运看得有些憋屈,但没说话。
圆桌一的议程,是公职人员的场子,不需要企业代表跳出来拍桌子。
但他忽然想起昨晚自己对拉塞特竖的那根中指,忽然觉得那根中指竖得一点都不过分。
搞了半天。
拉塞特那种傲慢不是个人修养问题,是整个好莱坞行业体系的惯性。
人家领先和骄傲惯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议程的最后,童彰按亮话筒,代表华方做了最后的总结。
“迈耶女士,我总结一下华方的立场。”
“贵方对《华外合作摄制电影片管理规定》的意见,我们都可以再讨论。”
“包括出资比例、主演比例、华国元素、取景要求等……”
“但审批权限我们是不可能改成事后报备制的,以及司法上放弃华方管辖权绝无可能。”
“鉴于目前双方在核心条款上的分歧较大,我建议暂时休会十分钟,然后进行下一个议题,确保峰会其他议题的有序开展。”
迈耶和煦的笑容依然挂在脸上,听了童彰的话,她微微点头。
仿佛刚才提出苛刻条件的,不是他们一样。
大会主持人宣布休会。
众人起身。
郝运从后排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华方代表团自动分成了几个小圈子,公职人员聚在一起低声商议,几个企业老总也在热切讨论。
所有人都对美方的强势有些意外。
这完全是奔着压榨华国来的!
郝运没有离开座位,而是看了看一左一右的汪哲、赵秘书,他有些恹恹地说:
“昨晚在酒会上,我就有这种感觉——无力感。”
“好莱坞的人很傲慢,根本不想跟我们分享任何东西。”
“不分享好莱坞市场,不分享国际市场,不分享全球发行渠道,连版权都不让你碰。”
“他们要的只有一样——潜力巨大的华国电影市场。”
“他们就是想借着合拍的名义,绕过进口片配额,敲开华国市场大门,然后让我们出钱出力,他们吃肉,我们啃骨头。”
“特么的,打了一手好算盘。”
汪哲推了推眼镜。
赵秘书轻轻叹了口气。
听了这么久,他俩当然也能察觉出来了。
可华方又能拿好莱坞怎么样呢?
人家有成熟的电影工业体系,有市场优势、技术优势、渠道优势、甚至是明星优势……
筹码大多都握在人家手里。
华国这边,电影行业离完全成熟,还差得远。
休会时间很快结束。
众人重新入场。
圆桌二的议题,此刻也被工作人员打在了投影幕布上:【内容创作、跨文化叙事与市场审美】
如果说议题一还是在谈论政策,那议题二的重点就来到了电影本身。
华美双方都换了主谈的代表。
华方主谈换成了文化部司长曹正良。
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但腰板笔直,带着老派文化官员特有的沉静气场。
美方牵头的是罗伯·明可夫。
这位是《狮子王》《功夫之王》的导演,一头棕色短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他旁边坐着PGA的佩普思、美籍华裔制片人杨艳子。
此外,还有WME(威廉・莫里斯奋进经纪公司)的高管埃利亚·因法谢利,一个留着精心修剪络腮胡的拉丁裔男人。
主持人没有更换,还是科里根。
他简单介绍了一下议题二后,曹正良率先开口了:
“明可夫导演,您拍过《功夫之王》,对两国文化差异有切身体会。”
“内容创作是合拍片的灵魂,这场圆桌,我们希望听到美方的真实想法,也希望双方能找到创作层面的共识。”
明可夫笑了笑,然后说:
“曹司长,感谢。”
“正因为拍摄了《功夫之王》,所以我对华国、美国文化差异的体会,更深刻了一些。”
“所以我的观点很明确……”
“合拍项目要在全球市场成功,核心故事大纲、人物人设、三幕式结构,必须由好莱坞编剧团队独立完成。”
“这不是傲慢,是好莱坞在过去一百年里,建立了一套全球最成熟的商业叙事体系。”
“它经过市场反复验证,懂观众预期,节奏紧凑,人物弧光清晰,能在开篇十分钟内快速抓住观众的眼球。”
“而华国的叙事方式……”
“相对温吞、含蓄,喜欢铺陈背景,对话不够直接……”
“总而言之,非常不符合商业化影片的拍摄要素。”
“所以我认为,华方编剧可以针对内地市场做本土化台词微调,但无权改动主线、人物动机、故事结局。”
“以及成片的粗剪、终剪、海外特供版本剪辑,也应当全部由美方把控。”
“好莱坞知道怎么为全球观众讲故事,华方如果强行干预叙事结构,会破坏市场观感,导致全球票房亏损。”
郝运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
这换了个议题,换了拨人,话术包装得比圆桌一精巧了些,还找了些借口。
但骨子里的傲慢还是同一个味儿。
圆桌一明抢市场,圆桌二暗夺创作权。
乃求嘞!
曹正良没说话,佩普思接过话头:
“各位,我再补充一个案例——《功夫梦》,诸位都熟悉吧。”
“这部片子放弃了复杂的东方哲学叙事,聚焦一个白人少年的成长故事,华国元素作为背景板出现,结果全球票房大卖。”
“简化的华国内核、普世化的情感,才是全球卖座的模板。”
“以上,希望大家参考。”
《功夫梦》?
很多华方代表都抬起了头。
这个是成笼大哥的作品。
一个美国黑人小孩来到华国,和华国小女孩交朋友,拜了华国功夫大师,最后在武术大会上,打败了一个习武多年的华国小男孩的故事。
坐在美方边上的杨艳子,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华裔女性。
她是一名华裔制片人。
美方安排她来参会,就是让她当润滑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