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伊丽莎白并没有直接回答。
她从薄荷糖盒子里又拈起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含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壁灯的暖光,看起来就像一个在自家庄园里招待远客的慈祥老太太。
“余先生,在谈正事之前,容我再多嘴一句。”她的手指轻轻抚过桌面上那副全新的扑克牌,没有拆封,“您真的比我想象中年轻得多。”
齐林端着茶杯,微笑不语。
“我是说……气质上。”伊丽莎白补充道,语速依然不紧不慢:
“关于您的传闻,在我们这个圈子里流传了很多年。有人说您是东方最神秘的投资人,有人说您手里握着半个太平洋的航运份额,还有人说——”
她停顿了一下,祖母绿耳坠晃了晃。
“您根本不存在。”
齐林放下茶杯,瓷器与金丝楠木桌面碰撞,声音儒雅,温和。
“那您现在觉得呢?”
“我觉得您确实存在。”伊丽莎白笑了,笑容里有阅尽千帆后的坦然,“而且比传闻中更有趣。刚才在外面那张桌子上,您连赢七局,每一局都没看底牌,这种事情,我活了七十八年,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谁?”
“我已故的丈夫。”伊丽莎白的语气没有波动,“他年轻时也喜欢在牌桌上吓唬人,不过他用的是数学,您用的显然不是。”
“很遗憾听到这个消息。”齐林耸了耸肩,“真想在牌桌上见一见他。”
这句话当然是客套话,他为什么要见一个用数学天赋来赌博的家伙。
不过,几轮下来,确实让齐林收起了对对方的轻视,这种老家伙果然不是小年轻能比的。
伊丽莎白的话术滴水不漏,先用赞美拉近距离,再用已故丈夫制造情感共鸣,最后轻轻点破,既表明自己知道余剑行的特殊性,又不把话说死,给双方都留了余地。
标准的老钱社交,齐林在心里给她打了个八十分。
“女士,您过奖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回到刚才那个问题吧,您刚才提到的那样东西,我确实很好奇。”
伊丽莎白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接,而是又绕了一个弯。
“余先生,恕我冒昧,您是哪一年开始涉足这个行业的?我记得十五年前,范德比尔特基金会在日内瓦举办过一场私人拍卖,当时的宾客名单上似乎没有您的名字。”
这是在试探。
齐林心里清楚,对方在用时间线来验证余剑行的真实性。
如果他随口编一个年份,很可能会和对方掌握的信息产生矛盾……况且对方的问题模棱两可,没有说明白具体是什么行业,就是挖坑等着自己往里跳。
“我不太喜欢拍卖会。”齐林语气随意,“人太多,太吵。”
伊丽莎白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确实,您一直都很低调。”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低调到……连您的长相,在我们这个圈子里都没有几个人见过。”
如果齐林表现出任何心虚或者闪躲,就等于变相承认自己的身份有问题。
“也许是因为我不喜欢拍照。”齐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过没关系,您不是照样认出了我么?”
伊丽莎白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失望。
与此同时,齐林也把茶杯放回桌面。
够了。
这种你来我往的太极推手可以打到天荒地老,但他没有那个耐心,既然正面套话套不出来,那就换个方式。
你很会讲话吗?
齐林的意念微微一动。
【讹兽】!
那张带着狡黠笑容的红铜色龅牙笑面虚影在他的意识深处一闪而过,一股极其细微的精神波动从他的瞳孔中扩散出去,无色无味,肉眼不可见,悄然笼罩了整个房间。
齐林微微前倾,声音变得更柔和了一分,带着某种让人不自觉想要倾诉的磁性。
“惠特尼女士,咱们都是聪明人,不如把话说开——您到底想要什么?”
这句话落下去,按照以往的经验,对方应该会在三到五秒内出现微妙的表情变化,然后不由自主地吐露出一些关键信息。
可转瞬间,十秒钟过去了。
伊丽莎白端起面前的矿泉水,喝了一口,放下。
“余先生,您的直率让我很欣赏。”她微笑着说,“但这种事情,总要一步一步来,不是吗?”
齐林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心中已经疑惑了起来。
没用?
讹兽的诱导……竟然失效了?
这不应该。
以他现在的精神强度,三成的讹兽效果对普通人来说已经足够了,即使是低阶的傩面拥有者,都会在不知不觉中受到影响。
齐林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的能力绝对没有失效,那么排除这等原因,就只可能周围有什么东西在干扰。
齐林的面部肌肉没有任何变化,依然保持着那副温和有礼的笑容,但他的精神力已经悄然铺展开来,像一张无形的网,覆盖了整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成为真正的傩神后,他也可以不进入神化状态,用那缥缈的精神力达到某种浅层俯视的效果。
墙壁,地毯,油画,壁灯,赌桌,筹码盒……
全部正常。
他的感知继续延伸,扫过天花板的声学反射板,扫过角落里那个银质的冰桶,扫过窗帘的褶皱——
然后,他的精神力触碰到了身后的某个东西,像是手指划过砂纸,传来一阵粗粝的、不属于普通物质的触感。
齐林的后背微微一紧,那个方向……是展柜。
是那颗镶嵌着绿松石和黑曜石的人类头骨!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精神力更仔细地感知了一下那个头骨。
刹那间,一股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傩相气息,从那两颗黑曜石眼珠的深处渗透出来。
遗物?
齐林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间贵宾室里放着一件遗物!而且绝对是一件足够高阶的遗物,能对他产生效果,起码也是高危以上了,最主要的是……它竟然能克制【讹兽】?
这样的场面他从未见到过,不禁思考起这件遗物的具体效果。
伊丽莎白·范德比尔特·惠特尼。
这个老太太以及她背后的家族,远比他想象的要难缠。
齐林在心里重新评估了一下对方的威胁等级,从“需要注意”上调到了“棘手”。
但也仅此而已罢了。
他的权能已经悄然凌驾于世俗之上,绝非普通的傩面拥有者可比拟!
齐林的表情依然温和,甚至还体贴地给伊丽莎白续了一杯茶,动作自然得好像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您说得对,一步一步来。”他笑着说。
与此同时,他的意识深处,另一张傩面的虚影浮现了出来。
并非讹兽,也并非任何普通的傩面。
玄黑底漆,鎏金渡边,舌含天宪,是为【穷奇】。
第一次,他调用了【穷奇】除入蛊和互噬外的另一力量。
【惑众】!
当时虽然心中吐槽能力有些重叠,但因为用惯了,外加杀鸡焉用牛刀等原因,他在类似场合一直调用的都是讹兽……但此刻,另一种更加高阶,更加权威的力量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