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想这就和经商，或者在大海上拼搏一样。”
史密斯走到门口，转过身来，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映着室内暖黄色的壁灯光，瞳孔深处却藏着某种与温度无关的东西：
“风浪越大之处，鱼群的价值越高。”
他没有等待回应，而是极其标准地行了一个鞠躬礼。
“没关系，我们可以等，只不过……”他直起腰，声音变得轻松愉快，好像在提醒客人明天有一场精彩的日出值得一看。
“欢乐的旅途总是很短暂，明天我们就会在意大利靠港。”
他的目光扫过三张面孔，最后停在门框旁那个被匕首钉在墙上的保镖身上，露出一个“噢，差点忘了”的表情，上前拔出匕首，用手帕擦干净，别回腰后。
“时间不会等人太久。”
门合上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节奏均匀，不疾不徐。
房间里，三位掌握着数千亿美元资产的老钱，各自陷入了沉默。
被钉过的保镖靠着墙壁滑坐下去，左肩渗出的血舒缓但触目惊心地浸透衬衫，同事正在给他做紧急处理。
空调的气流声充斥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平板屏幕上余剑行那张英俊的混血脸庞依然亮着，神态温和，好像在嘲笑这里发生的一切。
威廉在心里盘算着什么，最终看向另外两人：
“……等一等，再等一等。”
……
另一边，下坠还在继续。
衣摆在垂直涌上来的气流里翻飞作响，猎猎如旗，齐林的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身体微微后仰，像是在体验跳楼机。
然而旁边的正梦可就没这么从容了。
这只乌鸦拼命扇着翅膀，黑色的羽毛被气流吹得向上翻卷，整只鸟被拍成了一个扁平的、不规则的黑色风筝，豆大的眼珠里写满了绝望。
“公——子！”正梦的声音在气流中扭曲变调，像是被人捏着嗓子喊出来的，“这不对劲——啊！”
“早就不对劲了，你现在才发现啊。”
齐林白了它一眼，看了一眼理查德·米勒腕表上的数字。
已经过去五分钟了，他们还在下坠！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按照标准的自由落体公式，不考虑空气阻力的情况下，五分钟的自由落体距离大约是四十五万米。
四百五十公里，够从地球近地轨道掉进川渝盆地了……
然而他们依然在坠落，脚下那片黑暗里，动力舱的轮廓隐约可见。
巨大的柴油发电机组、螺旋桨轴系的灰色剪影就悬在虚空里，每一台设备的边缘都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
看起来就在眼前，伸手就够得到，但永远到不了。
就像沙漠里的海市蜃楼，每坠落一段距离，那些轮廓就等距地往下移动，始终维持着一个恒定的间距——大约三十米左右。
齐林最初以为是傩面之下的物理规则与现实不同，这种情况不是没遇到过，只是，坠落了五分钟，但凡是个人都能察觉到不对劲了……
好吧，正梦不是人。
“正梦。”齐林的声音在气流中依旧清晰。
“在——在的，公子——”乌鸦歪歪扭扭地飞到他身侧，被扯到羽毛变形。
“有梦境力量的痕迹么？”
正梦拼命稳住身形，那双豆大的眼珠在黑暗中转了几圈，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小生很确定，此处没有任何梦厄或梦境类傩相的波动。”
齐林微微眯了眯眼。
没有梦境，不是鬼疫，那就只剩一种可能。
他轻叹了一声，叹息被气流撕成碎片。
又是你……
这一次，它换了一种手段——不再折叠空间，而是将垂直距离无限拉长，把三十米的落差扭曲成无穷大。
齐林意识到了，从见到那个骷髅起，他便思考，遗物这种东西恐怕和生物一样，同样也拥有着智商和自己的思考模式……
再结合当前的情况，他几乎可以确定，之前的空间紊乱并非是那枚遗物控制不了自身，而是有意识的在发散着能力。
伯奇的遗物，拥有伯奇的记忆，却在阻止他见到伯奇？
齐林的目光落进脚下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他没有愤怒，甚至连焦躁都很克制，只是轻轻皱着眉头。
“你究竟是何意？”
他向虚空开口：
“既是他的遗物，有着他的记忆——为什么要阻止我见他？”
气流依然呼啸，黑暗依然无底，没有任何回答。
齐林等了三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介于无奈和冷淡之间的表情。
“那就别怪我了。”
他的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掌心朝下。
意识深处，那面玄黑底漆、鎏金渡边的傩面虚影猛然炸开，数张傩面的虚影在他的瞳孔深处依次浮现又叠加，像是无数张扑克牌被高速洗牌后摞成一摞。
甲作，穷奇，腾根。
讹兽，件人，雷神，钟馗。
所有他吞食过的、容纳的傩面，全部在同一刻被唤醒。
【腾根】无根触须！
【穷奇】森罗万象！
【钟馗】重力领域！
上一次他试图收服那枚铁指环时，对方直接遁逃，但那是在剧院，空间复杂，退路太多。
而现在，齐林低头看了看四周。
无尽的垂直通道，上方是他用【造物】打开的六层甲板，下方是被拉长到无穷大的黑暗深渊。
它无处可逃。
一股恐怖到极点的吸力从齐林的掌心扩散出去。
“哗啦！”
四周虚空里无尽的黑色触须应声而出，腾根的根系像活过来的深渊巨蟒，在黑暗中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个垂直通道封锁得水泄不通。
坠落骤停，齐林踩在一根粗如房梁的树根上，衣摆落下，气流消散。
正梦狼狈地撞在一根树根上，翅膀折了个角度，挣扎了两下才翻过身来，大口喘气。
齐林没管它，他盯着脚下三十米处——动力舱的轮廓不再后退了。
因为在那轮廓的正中间，一枚暗铁色的指环正悬浮在虚空中。
无光，无声，无温度。
尼伯龙根的指环。
它静静地漂浮着，在黑暗中沉默地等待着什么。
齐林的掌心收紧。
【森罗万象】的吸力开始加倍，整片空间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如鲸鸣般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