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人们在面对难回答的问题时总是沉默。
即使是在如此奢华的顶级游轮上，能令在场三位忌惮的名字也不多。
而爱德华·蒂奇很明显算是一个。
这个名字从史密斯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威廉·阿斯特四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中村隆太郎推眼镜的动作僵在半空，阿黛尔·罗斯柴尔德摩挲南洋金珠的拇指也顿住了。
三个人的表情各异，但眼底深处浮现出的情绪却出奇一致。
委实来说，如果是同等级别的商人，甚至杰夫·贝索斯那个级别的富翁在他们面前，他们也不会有如此大的谨慎。
范德比尔特家族经历过泰坦尼克号的灭顶之灾，三菱集团的前身在二战的废墟里白手起家，罗斯柴尔德更是在欧洲数百年的王朝更迭中屹立不倒……这些姓氏本身就代表着某种超越生死的韧性。
但蒂奇家族不一样。
如果说目前活跃在公众目光下的富豪们是阳光下的巨人，那蒂奇家族就是巨人们投下的影子。
他们盘踞在西西里岛和那不勒斯的地下网络中数百年，这个家族的历史比美国建国还要久远……意大利的黑手党体系里，蒂奇家族不是“之一”，而是“之上”。
他们的财富数字也许不如在场任何一方，但他们不太依靠钱解决问题。
威廉没来由的感觉有些口干，在如此紧张的环境里，还是忍不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他想起两年前，一个试图染指蒂奇家族地中海航线的俄罗斯寡头，在自家游艇上失踪，连同整艘游艇……搜救队找了三个月，只在克里特岛的海滩上捡到了一只沾着血的袖扣。
这就是蒂奇家族，在他们面前，财富不过是人命上的添头，即使社会秩序在科技的加持下无限进步……这帮人还是高举着利斧与火器，在你意想不到的黑夜里，轻取你的头颅或者炸平你的私宅。
但……最让在座诸人心悸的，还并非只有那些古老的暴力手段。
傩面！这一足以颠覆当前世界格局，人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自从全球傩面觉醒以来，各国官方都在疯狂地研究这种超自然力量，组建专门的机构，招募傩面拥有者，试图将其纳入国家安全体系。
而能在这个领域与官方分庭抗礼的私人组织，全世界屈指可数……蒂奇家族便是其中最可怕的一个。
有传言……不，在这个圈子里几乎是公认的事实。
国际上那家以“猎头”为名的公司，所有执行官均为当世最顶尖的傩面拥有者……至少五两骨重以上。
而这家公司的幕后金主，正是蒂奇家族！
单论傩面技术的研究深度，蒂奇家族甚至堪比欧美各国，只是不如傩文化的发源地罢了。
阿黛尔的手指从金珠上松开，搭在扶手上。
“退后。”她对保镖说。
威廉犹豫了两秒，也做了同样的手势，而中村最后一个点头。
三名保镖各自后退半步，枪口垂下，但没有收回枪套。
爱德华·史密斯看着这一幕，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浮现出愉悦的笑容，笑得真诚灿烂……如果忽略他制服上那几点暗红色血渍的话。
“感谢诸位的善意。”
他微微鞠躬，对那位保镖说了声“抱歉”。
然后像个真正的五星级管家一样，径直走到被推到一旁的咖啡桌前，拉过一把空椅子，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
动作优雅，从容。
“蒂奇先生让我转达他最诚挚的问候。”
史密斯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微笑未减，声调却降了半分，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日常事务：
“另外，几位千万不要多疑，他无意与阿斯特先生、中村先生、罗斯柴尔德女士产生任何不必要的摩擦，事实上，蒂奇先生一直很敬仰在座各位的家族。”
三位老钱脸色都变得难看了起来，威廉皱着眉头移动目光，看着墙上气若游丝的保镖。
这叫敬仰？
但爱德华·史密斯假装没有看到，顿了顿，歪了歪头，简单直白的说出了他的目的：
“所以，他恳请各位……远离余剑行先生。”
这句话说完，房间里的温度仿佛在一瞬间骤降，远比方才还要安静。
他们已经提前猜到了对方的意思，蒂奇先生与所有人一样……
这艘船上的所有风暴，暗流，只为了那一个男人而来。
威廉第一个反应过来。
“远离？”他的声音压低，“史密斯先生，请恕我直言，蒂奇先生这是打算独吞那份宝藏？”
中村推了推眼镜，接话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恐怕我们很难接受，郑芝龙一系的遗产关系到太多方面的利益，不是某一家能够垄断的。”
阿黛尔没有说话，只是抬起下巴，灰绿色的眼睛直视着史密斯，意思与刚才两人一致。
三个人虽然各自有着各自的目的，但在此时却站到了同一阵营。
忌惮归忌惮，但在这种级别的利益面前，没有人愿意退让，哪怕对面站着的是蒂奇……能坐到这里商讨此事的人，没有一个是善茬。
史密斯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反应，他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太标志化了，甚至有些令人不适。
“诸位误会了。”他用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膝盖，声调上扬，有些愉快。
“蒂奇先生对那份宝藏的兴趣……远不如对余剑行本人的兴趣大。”
威廉的手指一顿。
“蒂奇先生打算……”史密斯的嘴角咧开，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让余剑行先生死，届时，他那所谓的宝藏，蒂奇先生将与诸位共享。”
重磅，这句话一出几人甚至以为听错了，就连训练有素的保镖都忍不住握紧了枪抬起了头。
天哪，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
杀人，这不是什么新鲜事，在座的谁人没有沾过血？但……那是余剑行啊！
他的事迹他的传说你难道不知晓？谁给你的胆量与底气？使你如此自信又傲慢？
威廉和阿黛尔对视了一眼，各自移开，中村隆太郎的眉头深深皱起，慢慢擦了擦手指，动作极其克制。
他们心中第一时间涌现的是不可置信，然而贪婪突破了内心的那一丝畏惧，再次重复了一遍蒂奇这个带着血腥与火药味的家族名。
如果是爱德华·蒂奇的话，说不定还真能……？
“史密斯先生。”中村开口了，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
“余剑行的强大远超诸位的想象，世俗手段几乎对他毫无作用，蒂奇先生有把握么？”
史密斯听完这番话，歪着脑袋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扔核弹咯？啪的一枚下去，众生平等！”
三位老钱都露出了一丝惊悚之色，仿佛在看变态：
“你到底在说什么？”
“开玩笑，各位还真当真啊？”爱德华·史密斯露出愉悦的笑容，“我们的家族在意大利，又没有占领白宫……核弹之类的还是太过夸张了。”
这几人这才冷静下来，威廉甚至忍不住擦了擦鬓角的冷汗。
仔细想想确实不可能，但刚才一瞬间他们竟然相信了这个荒诞的回答……
可怕的蒂奇家族。
“哈哈哈哈……”
突然，爱德华史密斯笑了。
一种更深的、从喉咙底部涌上来的愉悦——带着几分病态般的疯狂。
“我不敢替蒂奇先生承诺……事实上，我近距离接触过数次余剑行先生，虽然他温文儒雅，但我想，目前全世界没有任何一个人类有把握对付他。”
不知为何，他的重音放在了“人类”这两个字上，只有身为女士的阿黛尔注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