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林当然未去过那样的地方,事实上在登上海洋自由号之前他甚至没有坐过任何轮船。
但他能依靠着部分科普联想,想象那是整艘海洋自由号最不可见人但却是最重要的腹地。
螺旋桨轴系、主柴油发电机组、压载水处理系统全挤在那几层钢铁甲板之间,噪音能让耳膜发麻,温度常年维持在四十度以上,连值班的轮机员都对那里畏之如虎。
对普通乘客来说,那里大抵比月球背面还遥远……而伯奇真的会在这种地方么?
不知为何,齐林有些沉默,倒不是他轻易相信一个初次见面又会说话的诡异头骨,而是他有种冥冥中的预感……
那个看似奢靡无度,骄傲甚至有些狂妄的赌徒,真有可能为了责任远离人群,守护在那无尽的恶劣环境中。
齐林把地图折好,塞进西装内袋,手指无意识地弹了弹袖口的袖扣,短暂的思索了一下。
“嗯……从公共甲板到船底动力舱至少隔着六层钢板,中间穿插着船员通道、物资储运区、管线夹层,每一道水密门都有电子锁和值班人员。
决不能从现实走,而且余剑行的身份再诡异,也没有理由突然跑去参观柴油机吧。”
他在心中暗道。
更何况——刚才在赌场贵宾室和伊丽莎白碰面这件事,一定已经传到了某些人的耳朵里,那么现在那些人对于他的行踪,将会更为关注。
然而,齐林对此不仅不担心,甚至还轻轻笑了下。
在各方的站队,身份,都不明朗的状态下,他没这么多耐心等待着对方给他制造麻烦,所以故意采取一些激进策略,借和伊丽莎白碰面假装站队,让其他人心急,露出马脚
伊丽莎白·范德比尔特·惠特尼在这艘船上,约等于一整座金矿长了腿走进了赌场,余剑行和她关门密谈这件事,足以让所有盯着他的势力集体失眠。
到时候谁是敌谁是友,不用他费力去查,自然会浮出水面……而他要做的,就是闭门不出,守株待兔。
“所以,接下来‘余剑行’就得呆在房间里了。”
齐林的目光偏了偏,落在吧台边缘上。
正梦蹲在那里,黑漆漆的毛收得紧紧的,脑袋埋得很低,豆大的眼珠盯着地毯上某个不存在的点。
刚才和头骨吵了一架,又被齐林一句话压下来,这只乌鸦现在浑身都写着“沮丧”两个字,尾巴对着齐林的方向,黑色的翎羽耷拉着,在灯光下连光泽都暗了几分。
齐林看着它,眉毛一挑。
“嗯?”
以前正梦在他面前的状态只有两种,恭敬或者恐惧,但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家伙还真学会闹别扭甚至吃醋了?
一只鬼疫的鬼之子,一个本质上由灾厄凝聚而成的东西,竟然会因为另一个存在对自己的主人表忠心,而产生排斥与嫉妒……真是越来越像人类了。
这合理么?
齐林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荒诞,警惕,也有一丝奇怪的庆幸。
“正梦。”
乌鸦的耳羽微微竖了一下,没转头。
“跟我走。”
乌鸦猛地转过头,豆大的眼珠里闪过惊讶、雀跃、然后是极力克制后的恭敬,一连串变化发生在不到一秒之间。
“公……公子要去哪?”
它的声音还带着刚才拌嘴时的沙哑,但语调已经拔高了半个音阶。
“船底。”
正梦的眼珠转了两圈,瞬间明白了什么……它压根没想到齐林竟会带他一起去!
它弹了一下翅膀,从吧台上跳下来,脑袋微微低垂,姿态端正得像个即将接受检阅的士兵。
“小生随时听候公子差遣!”
然而齐林所想的是,去找伯奇的路上很有可能受到梦境相关的力量阻拦,叫上正梦也能作为后手和预警……当然,他不会和正梦解释这么多。
齐林出门前做了两件事。
第一,制造【千人千面】分身。
意识一动,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影子再次出现在复式套房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边放着半杯白葡萄酒,姿态懒散,如果有人透过门缝窥视,只会看到余剑行先生正在房间里休息。
第二,他把那张伊丽莎白给的名片放在了茶几上最显眼的位置。
做完这些,齐林闭上眼,右手虚握,一张赤红底漆、獠牙冲天,铜铃金目的面具覆上面孔。
世界褪色。
奢华的大理石台面开裂,镜面蒙上灰尘,水龙头锈蚀成暗红色的铁疙瘩,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霉味与金属的腥气。
傩面之下。
正梦还蹲在他肩膀上,黑色的羽毛在灰败的滤镜中显得更加漆黑,它睁大了眼睛,四处张望。
“公子,小生好像……也进来了?”
“嗯。”齐林的声音透过钟馗的面具,变得低沉浑厚。
他刚才在进入傩面之下的瞬间,催动了讹兽的力量:
“这只乌鸦因为必要的任务,可以暂时穿梭于傩面之下中。”
谎言成真,规则扭曲。
正梦感受着四周破败的空间,兴奋得扑腾了一下翅膀,齐林没有多做停留。
他推开破败的门,走进傩面之下的走廊,脚踩在腐朽开裂的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在现实中,这条廊道的另一侧是隔壁的套房区域,像是火车车厢一样衔接着头尾……但没有下去的路。
船底是非游客区域,那里属于海洋自由号的无人地带,正如之前他想的,再尊贵的游客也没有去动力舱的理由。
齐林低头看了看脚下。
灰败世界中的地面布满裂纹,透过缝隙能隐约看到更深处的钢铁骨架和管线,海洋自由号在傩面之下的形态就像一头正在缓慢腐烂的钢铁巨兽,甲板一层叠着一层,如同巨大的脊椎骨节。
“根据刚才的地图,从这里到船底动力舱,直线距离大约四十米……”
四十米的钢板、管线、隔舱,对普通人来说是不可逾越的壁障,而地图上没有标明下去的员工电梯位置……
当然,他也不需要。
齐林轻轻笑了一声,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下。
【造物】!
傩神权能无声释放,脚下的地板开始变化——并非碎裂和塌陷,而是某种更根本的重组。
正梦看到了它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一幕。
灰败的木质地板像被无形的手拆开,每一块板材、每一根钉子、每一段腐朽的横梁,都按照某种精密的几何规律向两侧滑移,露出底下同样在拆解的钢制甲板。
钢板弯折,管线蜷缩退让,混凝土夹层自行龟裂并向两翼展开,如同一本被翻开的立体书。
第一层甲板打开了,然后是第二层,第三层。
整个过程没有声音……或者说是一种极其细微的、超过正常生物收听阈值的低鸣,像是某种古老的乐器在深海里沉默百年后,被神明的手波动了琴弦。
层层叠叠的甲板如同迷宫的机关依次拆解,钢铁、管线、隔舱壁在齐林脚下展开成一条笔直的垂直通道,通道的壁面是重新排列的船体结构,严丝合缝……简直像是从建造图纸上直接拉出来的截面图。
正梦蹲在齐林肩膀上,嘴巴大张。
在梦境中,人们的梦缤纷繁杂,无根无萍,因此发展成什么样都不奇怪……
但这里可是现实啊,拥有真实物质的现实!即使是傩面之下,那些物质也是真实存在的!
何等伟力?
“公……公子……”
它的声音颤抖起来。
正梦在昨日其实也短暂进入过傩面之下,但那个剧院当时更像是被单纯的破坏,桌椅与舞台掀飞,石块和木材融合到一起炸裂。
所以,此情此景,才让正梦感到了真正的震撼……
因为创造,要远比毁灭玄奥太多。
六层甲板,四十米深度,被一只手掌拆成了一条直通船底的坦途。
齐林站在通道的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他整了整甲作面具的边缘,西装的领结与衣摆在通道口垂直涌上来的气流中猎猎狂舞:
“走吧。”
旋即,他手插在兜里,轻轻一跳,一只黑色的乌鸦扇动翅膀,紧随他俯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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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洋自由号,第七层,1724号套房。
这间套房的门上没有名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走廊里的侍者经过这个区域时都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
房间内部被临时改造成了一个小型会议室,中央的咖啡桌被推到一边,三把扶手椅围成半圆,面对着一块被架在行李箱上的平板电脑屏幕,屏幕上显示着一张余剑行棱角分明的证件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