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声在他耳边环绕,远处传来浪声的起伏,世界化作荒谬而嘈杂的舞台剧。
可他满脑子只有那两个字的称呼。
齐林站在原地,右手保持着虚握的姿势,精神力还锁定着那颗悬浮的头骨,指尖的力道却已经松了三分。
不怪他放松警惕,实在是这两个字太熟悉……也太令人疑惑了。
雨夜的第一次觉醒,讹兽那张龅牙笑面谄媚的称呼,解决完徐磊回程的路上,那牛耳人脸的傩面也是这么叫他……
但他们都模糊不清,不解其意,傩面这种东西也竟像人一样,生不知为何。
而齐林那会儿毕竟还是个连傩面之下都搞不太明白的菜鸟,脑子里装的全是怎么过了明天,哪有工夫琢磨这种玄之又玄的称呼。
后来事情越来越多,越来越杂,加上傩面们也越来越沉默,后续没有再响起过此类声音,这件事就被他压到了记忆的最底层。
可现在——他已经是真正的傩神了。
坐拥第二,第三,两大傩神位格,拥有三幅大傩面具,开辟了独属于自己的神秘空间,麾下谒者遍布数个时区。
所以,当他再次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那层积灰终于被猛然掀开,露出底下盘根错节的疑问。
究竟为什么,傩面和面前拥有独立意识的遗物,都会叫他主公?
这不是谒者体系内的称谓……谒者们叫他“傩神大人”,那是傩神集会系统赋予的框架,也是玄幻小说里常用的字眼。
而“主公”这个词更古老也更具杀伐气,听起来都是远古英雄豪杰,金戈铁马的味道。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面前这颗还在颤抖的头骨,黑曜石眼珠里的光芒甚至能看出来讨好的意味。
不过,齐林没打算把心里的疑惑摆在脸上。
这个头骨是第一次见面,且来路不明,另外,五分钟前它还蹲在伊丽莎白·范德比尔特·惠特尼的玻璃展柜里当摆件呢。
说白了,它现在其实算作来投效的叛徒,所以,齐林不可能随便相信。
但他也给自己定了基调,既然对方觉得自己身份高贵,那自己也保持着不解释,不表态的默认态度。
先看它怎么演。
“说明你的来意。”
齐林的声音平淡。
头骨的上下颌骨激动得几乎要脱臼,碰撞声急促而密集,拼出的中文带着一股孩子终于见到家长的激切:
“回归主—公—麾—下—!”
它悬浮在半空中,微微向前倾斜了一个角度,像是在尝试鞠躬,但头骨没有脖子,这个动作看起来更像是在小鸡啄米。
我测……舔狗舔得我浑身不适。
齐林没接话,在原地沉默,他本身的道德洁癖与羞耻感很重,确实不太习惯类似的行为。
这时,吧台上的乌鸦终于忍不住,直接跳了下来,黑漆漆的翅膀展了展,落在齐林肩膀附近的椅背上,豆大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颗头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带着一股赤裸裸的敌意,很难想象这究竟是乌鸦还是狗。
“公子。”正梦开口了,嗓音恭敬中透着一丝不自在,“这东西,小生之前便觉得蹊跷。”
“哦?”齐林侧了侧头。
“方才公子外出时,小生的意识隐于此间,隔着数层甲板都能感受到那边传来的一股气息。”正梦措辞谨慎,“像是在探查,其心可诛!”
它的话没说完。
头骨的黑曜石眼珠猛然转向乌鸦,光芒一闪。
“咯咯咯!”
牙齿碰撞声急促而尖锐,拼出的话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轻蔑:
“梦境的鬼之子……”头骨的颌骨一顿一挫,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寄宿在主公身边,所图为何?”
空气骤然凝了一层。
正梦浑身的羽毛炸了起来,眼珠里甚至露出了凶光。
也难怪,既然正梦如此向往人类的身份,那么对应的,肯定也讨厌身为鬼疫的自己……只是在齐林面前时收敛着罢了。
“你这块死石头!”乌鸦的嗓门拔高了三分:
“小生追随公子已久,岂容你一个来路不明的骷髅在此挑拨!”
“咯咯,来路不明?”头骨的牙齿碰出一声冷笑,“我追随主公的时候,还是天下无鬼之时!”
与齐林交谈的谄媚完全不见了,这具头骨此刻高傲,甚至有些正气凛然。
“放屁!”正梦气得在椅背上蹦了两下,爪子抓出了细小的划痕:
“你连公子姓什么都不知道,张口就攀关系,小生见过不要脸的,没见——”
“够了。”
齐林的声音不大,甚至没有抬高半分,但两个正在斗嘴的非人存在同时闭了嘴。
头骨悬停在半空,不再颤抖。
乌鸦收拢翅膀,老老实实蹲回椅背上。
落地窗外,大西洋的海面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碎金般的粼光,远处看得到一条货轮的轮廓正缓慢驶过,拖出一道白色的尾迹,海洋自由号的螺旋桨在水下匀速转动,传来极其低沉的震颤,如果不仔细感受,几乎会以为那只是自己的心跳。
齐林靠在沙发扶手上,手指轻轻敲着膝盖,目光落在正梦身上。
正梦会意,吸了口气,压下怒火,强行把语气调回恭敬的档位:
“既然你说要回归……那先报上出身。”
头骨的眼珠转了一下。
它显然不想搭理一只“鬼疫”的盘问,但余光扫向主座上那道沉默的身影,发现对方连眼皮都没抬。
这种默许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咯……”颌骨微微张合,带着一丝不情愿。
“我生前名为米歇尔·高格林。是一位资深心理学家”
正梦歪了歪头:
“死人怎么还有意识?”
头骨沉默了两秒。
“死后很久,某一日忽然有了意识。”碰撞声变得缓慢,像是在回忆一件久远的事,“那时已经惠特尼家族的陈列室里。
另外,我是米歇尔·高格林,但又不全是。”
“什么意思?”正梦追问。
“脑海里有另一套记忆。”头骨的光芒微微黯淡了一瞬,“关于傩,或者说,这才是我主要的记忆……身为米歇尔·高格林的曾经,已经不重要了。”
齐林的手指停了。
正梦没注意到这个细节,继续盘问:
“那你的目的?说清楚。”
“回归主公麾下。”
“说实话!”
“这便是实话。”
头骨的语气变得严肃且恭敬,黑曜石眼珠正对着齐林的方向,光芒稳定如烛火:
“我一直相信。主公终有一日会与我相逢。”
“凭什么?”正梦的问题像连珠炮,甚至有点咬牙切齿:
“凭什么叫他主公?你和公子素昧平生!”
这一次,头骨没有嗤笑,也没有反唇相讥。
它的颌骨缓缓合上,又缓缓张开,碰撞声变得庄重,像是古代的歃血盟约,面对天地宣誓。
“因为祂是傩面之下的开辟者之一。傩之力量的源泉之一,千年后……即使天生灾劫,也会带领人类,再度扫平天下诸恶。”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海浪声忽然变得清晰,一浪推着一浪,拍打着海洋自由号厚重的钢铁船壳,发出沉闷的回响。
齐林的面部肌肉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心脏几乎是漏了一拍。
等等?
傩面之下的开辟者?力量的源泉?
等会,等会……这些字眼不是应该属于那个神秘的第一傩神么?
这几个字太重了,重到他需要花几秒钟去消化,他想追问,想知道这句话的具体含义,想知道“之一”是什么意思……第一傩神是否在这“之一”中?祂难道真的是友非敌?
另外,如果对方的说法属实,那么整个傩面之下便不是某人……而是一群人的策划!
其中还包含着自己!
……那神秘空间中的十三个座位?
无数繁杂念头袭来,但他什么都没说。
不是因为装逼,而是现在信息不够,思考也不充分,任何追问都可能暴露自己的无知,在一个自称效忠的对象面前,上位者的无知是最大的破绽。
正梦显然也被这段话镇住了,愣了两秒后才回过神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我们凭什么信你?”
“咯。”
头骨的牙齿碰了一声,短促且不屑。
“我只需主公的信任。什么时候轮到讨好一个鬼疫了?”
“你——!”
正梦的羽毛又炸了。
齐林嘴角动了一下……极其细微的弧度,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如实回答。”
四个字,不轻不重,从他嘴里淌出来,却让头骨的颤动骤然停止,以庄严的姿态悬浮在半空中。
“你身为遗物,有什么能力?”
头骨的回答这次没有任何拖沓:
“小生可回答提问者所有不高于我自身位格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