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林不语,齐林喝茶,喝完茶后他把茶杯放回桌面,手指轻轻地刮了圈杯沿。
看似淡然,一切尽在掌握,但他目前的吐槽能量着实快满了。
伊丽莎白·范德比尔特·惠特尼说完了她所知道的一切,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近乎虔诚的期待,以至于齐林有种感觉,对方像是一个拍卖师终于亮出了压轴拍品,正等着买家举牌。
【穷奇】的惑众之能竟然强大如斯。
可齐林没有举牌。
他的脑子正在以远超常人的速度运转,将刚才获得的所有信息拆解、归档、排列组合。
郑唯安,郑芝龙后裔,大西洋宝藏,藏宝图……
这些关键词拼在一起,活脱脱就是一部好莱坞冒险片的剧本大纲……可偏偏又从一个范德比尔特家族继承人嘴里说出来,不得不认真对待。
另外,使他真正犹豫,甚至信服的是……
这看似荒谬的故事,反而让余剑行的财富来源有了一个真正合理的解释。
凭空出现的堪比小型国家的巨额资产,没有上市公司,没有公开的信托记录,连皇家加勒比国际游轮的实际控制权都疑似在手……可这样的人偏偏神秘到少有人见过他的真正面容。
如果这一切都来自那笔传说中的宝藏,那逻辑上至少是勉强自洽的。
但齐林打算不承认这笔宝藏的事,也不否认,保持模棱两可的态度。
承认,等于给对方递了把刀,以后所有人都会拿着“地图”这个筹码来跟他谈条件,否认,则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反而坐实了传闻。
“惠特尼女士。”齐林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称量,“您很坦诚,我也该回报同等的坦诚。”
伊丽莎白微微前倾。
“这件事,我需要时间认真考虑。”齐林说。
不拒绝也不负责,所谓渣男行为在商业上却是最好的周旋手段。
伊丽莎白在椅背上靠了回去,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笑容很浓,浓到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
“当然。”她从薄荷糖盒子里取出最后一颗,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
“不过,余先生,我希望您考虑过后……不会选择其他的盟友。”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老朋友之间的玩笑,但齐林听出了底下那层意思……
她在提醒他,盯着这块肥肉的不止惠特尼家族一家……而她应当是最有力的合作者。
当然,这句话中自然还有些浅浅的威胁之意,但这层威胁,齐林下意识忽略了。
想要威胁一位大傩?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手段。
齐林端起茶杯,发现已经见底了,而伊丽莎白似乎没有添水的意思,在礼仪中,这便是委婉的拒客了。
他便放下,抬头看着对方,嘴角掀起一个标准的社交弧度。
“惠特尼女士放心。”他的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一点诚恳:
“做商人的第一要义,就是守信,既然答应了考虑,在给出答复之前,我不会和任何人谈这件事。”
伊丽莎白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三秒,沉香的味道温吞吞地漫入鼻腔。
然后,伊丽莎白率先移开目光,从手包里取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名片是厚实的棉质纸,没有印公司名称,只有一个名字和一行手写的号码,旁边用钢笔极精致地写着一个单词:iMessage。
这是苹果公司内置的即时通讯服务。
齐林接过来,翻了翻,塞进西装内袋。
“余先生若想联系我,直接发消息即可。”伊丽莎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香奈儿套装的下摆,“我这个年纪,学不了太多花哨的东西,只会用苹果自带的。”
“我记下了。”齐林也起身,礼貌地微微欠身。
“对了,”伊丽莎白走到门口,忽然转过头,那张保养得当的面孔上带着社交场上的热情:
“余先生不如留下来玩两把牌?这间房今晚都是空的。”
齐林摸了摸下巴,装出一副遗憾的表情:
“恐怕不行。”
他随手理了理袖口,语气里竟然带了一丝玩味:
“我得回去为找寻宝藏做些准备了。”
伊丽莎白怔了一下。
然后她笑出了声,很真切,祖母绿耳坠在灯光下轻轻晃动:
“余先生果然有趣。”
“过奖。”
齐林最后冲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那扇深色胡桃木的门。
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的沉香味淡了下来,波斯地毯吞没了他的脚步声,两侧的壁灯在视野中缓缓后退。
……
贵宾室内。
伊丽莎白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做什么多余的动作。
她重新坐回那把真皮座椅,双手交叠在膝盖上,银白色的短发纹丝不动,灰蓝色的眼睛盯着面前那两副没拆封的扑克牌,眉心渐渐蹙起。
奇怪。
刚才的对话……似乎总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她活了七十八年,经历过的谈判次数比这艘船上所有乘客加起来都多,直觉告诉她,某个环节出了问题。
不是余剑行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恰恰相反,他全程滴水不漏,每一句回应都恰到好处。
问题出在她自己身上,她说得……实在太多了。
伊丽莎白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郑唯安的事,宝藏的来龙去脉,范德比尔特家族的诉求……这些本该是层层递进才会透露的故事,更应该让余剑行亲口承认。
她怎么一股脑全摊出来了?甚至当时的感觉是那么自然。
伊丽莎白的眼神微微一凝。
直到现在她还是有那股信赖感,举棋不定,不知道中间究竟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旋即,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玻璃展柜上。
镶嵌着绿松石的人类头骨安静地蹲在黑色大理石底座上,两颗黑曜石眼珠在壁灯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和几分钟前没有任何区别。
“高格林先生,我有一个疑问想要请教您。”伊丽莎白走过去,手指轻轻搭在展柜的玻璃上,声音压得很低:
“刚才……余先生有没有对我动用过某种能力?”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一瞬之间,空调的气流声,远处赌场隐隐传来的电子音,海浪拍打船身的闷响……所有的背景音都变得清晰起来。
伊丽莎白等着,目光中露出些紧张和不安。
通常,这个头骨的回应很快,快到她话音刚落,牙齿就会开始碰撞。
但这一次,它沉默了很久,久到伊丽莎白的眉头皱得更深。
终于。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上下颌骨开始颤抖,频率很低,一下,又一下,像是在艰难地组织语言,黑曜石眼珠似乎转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角度。
然后,那组断断续续的撞击声,拖成了一个长长的、颤抖的音节:
“N——O——”
伊丽莎白盯着那两颗黑曜石眼珠看了三秒,缓缓吐出一口气。
没有,余剑行没有对她动手。
那就是自己多虑了……也许只是这位传奇人物的个人魅力太强,和傩面能力无关。
她点了点头,正准备转身离开。
“咯……咯咯。”
头骨的牙齿又开始碰撞了。
伊丽莎白猛地停下脚步,面色有些不自然。
这是规则,这位名为高格林先生的头骨回答了一个问题,接下来,轮到它问一个,而自己必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