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断续续的撞击声在空旷的贵宾室里回荡,拼接成了一句完整的英文:
“Are you Mr. Harrington's…mistress?”
【你是否是哈灵顿先生的情妇?】
伊丽莎白站在原地,凝固了整整五秒,她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几乎不可能出现在七十八岁老人面容上的红润,从耳根一直蔓延到颧骨。
房间里陷入了绝对的死寂,浓浓的尴尬蔓延,这时候若是有人胆敢进入房间,大概会被一枪崩掉。
头骨的黑曜石眼珠无声地注视着她,等待回答。
伊丽莎白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
“……Yes.”
她转身,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香奈儿套装的裙摆在腿边轻轻摇晃,走出门的那一刻,她听到那颗头骨的牙齿发出最后一声轻微的碰撞,像是在笑。
……
走廊的灯光在齐林身上投下规律移动的明暗交替。
他穿过贵宾区那条弧形的长廊,经过两道安保检查,重新回到喧嚣嘈杂的公共赌场区域,老虎机的电子音和人群的笑声扑面而来,空气里又弥漫起廉价的烟草味。
不过齐林没有停留,径直走向电梯,朝原路返回。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他微微靠在金属墙壁上,揉了揉太阳穴。
脑子里翻涌的东西太多了,刚才得到的那些消息,和伯奇之间是否有真正的,关键性的联系?
如此荒诞的事件,也让他忍不住回到了那个荒诞的梦境。
那艘在暴风雨中前行的古代巨船,竹篾编织的巨帆,鹿角驼头的龙首船艏,还有那个穿着黑色天鹅绒长裙的俄罗斯少女。
她说了什么来着?
“取炎帝赐剑,渡无妄之海。上斩恶龙,下安黎庶。”
齐林的手指在电梯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炎帝赐剑。
如果那个梦不是无意义的幻象,而是某种的指引……那么“剑”就是第一个需要找到的东西。
问题是——这把剑是什么?
是一件实体的武器?一件遗物?还是某种抽象的力量象征?另外这种东西……
好像还真能和所谓的宝藏联系上啊。
越想齐林越是脑洞大开,只恨自己从前不能多看些小说甚至亲自下场撰写,这样想象力大抵也会更丰富些。
电梯到了十层,门开了。
齐林迈步走出,脚踩在走廊厚实的羊毛地毯上,朝自己的皇家复式套房走去,这一路上,他越思考反而越觉得那个宝藏的事合理。
“草,很有可能是真的啊!”
齐林甚至都低低的爆了声粗口。
太多的巧合能对上了,而且单靠伯奇的梦境具现能力,能具现出这种规模的财富么?
并不是他仇富,无论怎么想都绝无可能。
单纯具现物质并不难,可经济流通从玄之又玄的角度来说,绝对是沾染大因果的,如果伯奇有能力变出足以影响一国的钱财……他们还用操心鬼疫?
直接推平了好吧!
齐林到了房门前,刷卡,推门。
“公子。”
乌鸦蹲在吧台的边缘上,听到门响便转过黑漆漆的脑袋,用喙梳理着胸口一撮翘起来的羽毛,动作有些局促。
“嗯。”齐林随手把西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走到落地窗前的餐桌旁坐下。
桌上摊着一份海洋自由号的公共分布地图,是之前管家送早餐时顺便带来的,彩色印刷,每一层甲板的功能区域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齐林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一层到四层,公共娱乐区——泳池、赌场、剧院、皇家大道、免税店——全部已查。
五层到八层,普通客舱区——对称结构,走廊笔直,没有多余的空间可以藏人——已查。
九层到十一层,高级套房区——他自己就住在十层——已查。
十二层到十五层,开放式甲板——日光浴场、攀岩墙、冲浪池、高尔夫果岭——已查。
所有对乘客开放的公共区域,基本全部检索完毕,没有发现伯奇的踪迹。
齐林的手指停在了地图上几块被标注为灰色的区域。
那些是不对乘客开放的地方——机舱、轮机房、船员舱、厨房后勤区、物资储存舱,以及位于船底的压载水舱和燃料舱。
“操作区和员工区……接下来要去这些地方了。”
齐林低声念叨,手指在机舱的位置上轻轻点了两下。
正这么想着,他的眉头突然一皱。
不是因为地图上的信息,而是他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感知的波动,从傩面之下里传了过来。
吧台上的乌鸦也在同一时刻炸了毛,双翅猛地张开,黑色的羽毛根根直立,像是遇到了天敌。
“公子。”正梦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知道。”齐林抬起右手,示意它安静。
他的右眼微微一眨,世界瞬间失去了色彩。
奢华的落地窗变成了布满裂纹的灰黑色墙壁,水晶吊灯化作了一截锈蚀的铁管,脚下的羊毛地毯褪成了满是灰尘的木板——傩面之下的灰败景象覆盖了一切。
然后他看到了。
在那个衰败而灰绿色的世界里,有一道光正在接近。
那光源不大,大约和一个拳头差不多,但亮得不正常,从套房的外墙方向,穿透了里世界的建筑结构,径直朝他飞来。
齐林的左手已经虚虚握住,钟馗的傩相在意识深处蓄势待发。
光源越来越近,直到穿过了最后一堵墙——
齐林看清了那东西的真面目。
一颗人类的头骨。
颅顶镶嵌着碎裂的绿松石,两个眼眶里填着两颗黑曜石珠子,正散发着一道耀眼的光。
唉?齐林愣住了。
伊丽莎白贵宾室里的那颗头骨!
它在半空中悬浮着,微微颤抖,黑曜石眼珠直直地盯着齐林的方向,那光芒没有丝毫攻击性,而是……湿润的?
齐林盯着那两颗石头眼珠,总觉得它们看起来像是快要哭出来了。
什么情况?
他维持着防御姿态,右手虚指,精神力锁定了这颗头骨的每一个角度,随时准备将其压碎。
然而——
头骨的上下颌骨猛然张开,剧烈的、急促的、几乎是迫不及待的颤抖起来。
断断续续的撞击声在傩面之下的灰败空间里回荡,拼接成了一句话。
字正腔圆的、带着某种古老韵律的中文:
“主——公——!”
齐林的防御姿态僵在了半空。
“您——终——于——来——了——!”
头骨的黑曜石眼珠里,光芒剧烈闪烁,像两颗即将爆炸的小太阳,整个颅骨都在颤抖。
齐林张了张嘴,缓缓放下了手。
主公?
某种久远的记忆好像再度浮现……他是听过傩面叫他这个称呼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杰尼亚西装,又看了看面前这颗激动到快散架的骷髅头,两个世界在这一刻产生了某种匪夷所思的交汇,而他站在正中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场面尬住了。
“嘎……嘎!”
而一旁的正梦,适时传来两声愤怒的乌鸦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