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顿了顿,语气里甚至添了一分恳切,“主公尽管检验小生的忠诚。”
“不许你做如此自称!”正梦在一旁咋呼。
齐林靠在沙发扶手上,右手食指轻轻抵在嘴唇前,像是在思考。
窗外的光线偏移了一些,阳光从正西方向照进来,在金丝楠木桌面上拖出了更长的影子,提醒他时间在无声流逝:
“那么……”
他的眼神忽然变冷了半度,语气依旧平淡,却带上了某种不容回避的锐利:
“我刚才离开之后,伊丽莎白是否向你提过问?”
头骨在空中剧烈晃动了一下。
那两颗黑曜石眼珠的光芒瞬间暗了下去,仿佛被人掐灭了灯芯,整个颅骨低垂,几乎要磕上地毯。
如果它有脖子的话,这大概就是“五体投地”的姿势了。
“确有此事……”
碰撞声变得细碎而急促,像是犯了错的孩子在结巴。
“但但小生顶着反噬做出了有利于主公的回答!她问您是否对她使用了能力。
我回答了否!”
正梦冷不丁插了一嘴:
“原来你身为遗物还能骗人。”
乌鸦歪着脑袋,黑豆眼里满是审视:
“那怎么保证你接下来对公子说的话不是谎言?”
头骨的颌骨停了一瞬,随即发出一连串急促的碰撞,语速比之前快了一倍:
“因为伊丽莎白是普通人!且问题极小,撒谎的反可以承受!”
它的声音压低了,变得沉重。
“但主公提问涉及大因果。一旦撒谎,万劫不复。”
这个回答的逻辑至少是自洽的。
齐林在心中快速判断了一遍,决定抛出真正的测试。
“好。”他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我当下只有一个问题。”
头骨悬在半空,黑曜石眼珠的光芒重新亮了起来,恭敬地等待着。
正梦也安静了,蹲在椅背上,偏着头看向齐林。
落地窗外,一朵云遮住了太阳,海面的碎金光瞬间黯淡下去,房间里的光线也跟着暗了半分。
“伯奇——”齐林吐出两个字,停了一拍。
“现在何处?”
头骨的反应比齐林预想的剧烈得多。
它的黑曜石眼珠猛地爆出一团刺目的白光,紧接着光芒又骤然坍缩,像是灯泡被瞬间过载又烧断了灯丝。
整个颅骨开始剧烈震颤,绿松石碎片从颅顶簌簌掉落,砸在地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然后——
两行黑色的液体从那两颗黑曜石眼珠的缝隙里渗了出来。
不是泪,是血。
浓稠的、近乎凝固的黑色液体,沿着颧骨的弧度缓缓淌下,滴落在金丝楠木桌面上,留下两个暗红色的圆点。
这个问题对它的负荷大到了这个程度。
齐林没有催促。
头骨在空气中挣扎了将近十秒,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牙齿碰撞的声音变得支离破碎,几乎无法拼成完整的音节。
然后,它像是耗尽了最后的力气,摇摇晃晃地向下坠落。
“噗。”
它落在了餐桌上。
准确地说,落在了那张彩色印刷的海洋自由号公共分布地图上。
齐林低头看去。
头骨的正面朝下,黑曜石眼珠刚好压在地图的最底端——那片被标注为灰色的区域。
船底。
动力机舱区。
正常乘客绝对不会踏足,甚至连大部分船员都只在轮班时才会进入的地方。
齐林盯着那个位置看了三秒。
窗外,云散了,阳光重新洒进来,海面恢复了碎金般的粼光,一切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希望你不会撒些不明智的谎言。”
他的声音很轻,可落在头骨上,像是一块巨石。
头骨的颌骨虚弱地碰了两下:“主公,在下的忠诚,日月可鉴。”
齐林点头。
它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恢复元气,然后又怯怯地碰了几下牙齿:
“主公……在下的能力有一些限制。”
齐林挑眉。
“回答了对方几个问题,对方也需回答小生同等数量的提问,否则会沾染负面因果。”
正梦的眼睛瞬间眯起来,满脸“果然有诈”的表情。
齐林也微微皱了眉:
“问吧。”
他没有拒绝。
因为这种限制听起来更像是遗物本身的规则对称性,而非头骨的个人意志,他愿意验证一下。
头骨的光芒骤然亮了起来,黑曜石眼珠里的神采简直像是开了一瓶陈年香槟。
“主公今日——心绪—如何?”
齐林:“……”
“还行。”
“主公身体是否安康?”
“嗯。”
“主公午膳用过了么?”
齐林的眉毛抽了一下。
“……吃了。”
“主公旅途可还—顺遂?”
他的嘴角已经开始不受控制了:
“顺遂。”
正梦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最后一个——”头骨的声音变得格外小心翼翼,“主公喜欢什么颜色的夜?”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海浪拍打船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规律而单调,单调的就像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黑色。”齐林面无表情地回答。
头骨的黑曜石眼珠亮得几乎要发光,整个颅骨都在地图上微微打转,看起来就像一只得到了主人夸奖的……秃头吉娃娃。
齐林收回目光,站起身。
“你这样贸然跑来,伊丽莎白会起疑。”他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语气恢复了那种疏离的冷淡,“先回去。”
头骨的光芒瞬间黯了一半。
“等我需要你的时候,会到傩面之下里召唤你。”
光芒又黯了一半。
“主——公——”颌骨碰撞的频率变得很慢,每一下都透着不舍,“小生能否多待片刻?”
“不行。”
“……”
头骨在桌面上转了一圈,黑色的血泪痕迹已经干涸,黑曜石眼珠低垂着,整个姿态就像是满怀期待跑去女神家门口等了三小时,结果只说上了五句话就被礼貌请出门的舔狗。
它最后看了齐林一眼,那两颗石头眼珠里映着齐林逆光的轮廓,然后缓缓飘起,朝着套房的外墙方向移动。
穿过墙壁前,它的颌骨最后碰了一声。
极轻,极短。
“主公——保重。”
白光一闪,消失不见。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正梦蹲在椅背上,歪着脑袋,悄悄看向齐林的表情。
齐林站在桌旁,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个被黑色血痕标记的位置。
船底,动力机舱。
他的手指轻轻按在那个灰色区域上,指腹摩挲着纸面粗糙的纤维,然后拿起搭在沙发上的西装外套,披在肩上,墨镜重新架上鼻梁。
落地窗外的大西洋在午后的阳光里沉默流淌,海洋自由号的巨大船身切开洋面,朝着某个未知的方向驶去,螺旋桨的震颤从脚底传上来,低沉而恒定,像是这艘钢铁巨兽的心跳。
他现在就要去心跳的最深处,那片从未有乘客踏足的船底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