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坐在椅子上。
最左边的是一个六十岁上下的白人男性,灰色的三件套西装,袖扣是蒂芙尼的铂金款,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哈佛校友会的戒指,而这只不过是他最微不足道的身份之一。
威廉·阿斯特四世,阿斯特家族的当代话事人。
这个姓氏曾经和泰坦尼克号绑在一起……成为登上荧幕的传奇,虽然他的曾祖父随着撞冰山沉在了那片冰冷的北大西洋海底,但这并没有对阿斯特家族的传承产生什么重大影响。
中间的是一位身材干瘦的日裔男人,五十出头,穿着一件剪裁极好的深蓝色西装,胸前口袋里插着一方叠得一丝不苟的白色手帕。
“中村隆太郎先生,最近三菱重工的市值波动有些大,是受到了在北美那桩交易舆论的影响么?”
最右边棕发碧眼的中年女人发问,穿着简洁的黑色套裙,脖子上挂着一串低调但成色极好的南洋金珠……即使是面对着闻名世界的三菱集团的旁支重要继承人,说话仍然没有任何起伏。
“阿黛尔·罗斯柴尔德-德·洛林女士。”中村隆太郎语气礼貌,“我认为现在我们应该专注在余先生的问题上。”
三个人身后各站着一名保镖,黑西装,耳麦,面无表情。
“伊丽莎白和他单独待了四十分钟。”
威廉·阿斯特开口了,声音干涩,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着,频率很快,这是他焦虑时的习惯。
“四十分钟足够谈成任何条件。如果惠特尼家族拿到了独家经营权……”
“未必。”
中村隆太郎接话,语速不快,每个词都掂过分量:
“余剑行这个人,从华盛顿到迈阿密一路上的表现来看,谁的面子都不给,黄德发被就地教训,某位先生派出的三位杀手,到现在还在FBI的看管下。”
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无框眼镜:
“这种人不可能在一杯茶的时间就和伊丽莎白握手言和。”
阿黛尔没有参与争论,她翘着腿,视线落在屏幕上余剑行那张脸上,拇指缓慢地摩挲着南洋金珠的珠面。
“关键不在于他们谈了什么。”她终于开口,法语口音让英文变得柔软:
“关键在于,这是余剑行第一次公开行走在所有家族面前。”
威廉的手指停了。
中村也抬起头。
“之前他一直在躲。”阿黛尔的每个字都很清晰:
“冲浪、日光浴、看芭蕾、在外场撒钱赌博——这些都是烟幕弹,他在考察这艘船上的每一个角落,同时观察谁在盯着他。”
她顿了顿。
“而现在他选择了伊丽莎白作为第一个对话对象,这说明他准备出牌了,如果我们再不做出回应……”
“那他的第二张牌就不会再留给我们,对么?”威廉接上末句。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
中村率先打破沉默:
“那么……你们准备的筹码是什么?”
“LVMH旗下的纪梵希,百分之七的股权。”阿黛尔报出第一个数字,“这是罗斯柴尔德这边能给出的上限。”
威廉摇头:
“也许不够,郑唯安的遗产涉及三百多年的积累,七个点的纪梵希连那笔宝藏的零头都不够看。”
“那阿斯特家族准备出什么?”中村反问。
威廉沉默了片刻,咬了咬牙:
“佳士得拍卖行北美区的优先席位,外加曼哈顿上东区三处商业地产的五十年经营权。”
中村推了推眼镜:
“三菱这边可以提供东南亚航线的独家代理合约,覆盖马六甲海峡到南海的全部航运通道。”
“这些就够了吗?”阿黛尔看着另外两人。
没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如果余剑行手里那份地图指向的真是郑芝龙三百年的积累,那他们开出的价码——放在那笔宝藏面前就像是用一颗糖去换一座金山。
“如果谈不拢呢?”
威廉的声音压低了。
三个人对视,突然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出了些狠意……能走到今天这步的人,都有些不可明说的血腥手段。
“华盛顿和迈阿密的教训还不够?”中村冷静地摇头:
“那两次甚至动用了军事级别的装备,结果他连根汗毛都没少,这个人……”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余剑行的照片。
“不是我们现有手段能够控制的,他拥有着傩面,更非普通的傩面持有者,要远比我们的认知强大,或许强大无数倍……”
“说的他好像像神明一样。”威廉为了调节气氛,嗤笑一声。
阿黛尔点了点头,正准备说什么。
“咚咚咚。”
三声敲门。
不急不缓,间距均匀。
三个人同时皱眉。
这间套房的位置只有他们各自的核心幕僚知道,登船前做过三轮反监听扫描,不可能有人找上门来。
威廉身后的保镖已经把手伸进了腋下的枪套,另外两名保镖也跟着变了姿态,三角站位封锁了门口的扇形区域。
“谁?”保镖沉声问。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年轻的,礼貌到近乎优雅的男声,英文带着标准的英式腔调。
但如果你仔细辨别,会发现那种标准中藏着某种……刻意的精致:
“打扰了,我是爱德华·史密斯,服务于余剑行先生的专属管家。”
保镖回头看了威廉一眼,而威廉的眉头拧成了一团。
等会?余剑行的管家?他怎么找到这里的?
更重要的是他来干什么?
“请他离开。”威廉挥了挥手。
保镖转身,拉开门,那个穿着白色制服的年轻人正站在走廊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微笑,双手交叠在身前,谦卑得体。
“抱歉先生,这里是私人区域——”
保镖的话没说完。
下一秒发生的事情,快到在场所有人的大脑都出现了零点几秒的空白。
白色制服的男人侧身一闪,动作流畅得像水从石缝间滑过,他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银色的匕首,短柄,窄刃,手术刀一样的锋利。
刀锋精准地没入保镖的左肩胛骨,穿透肌肉和软骨,刀尖钉进了身后的舱壁。
“呃……啊!”
保镖的瞳孔骤缩,嘴巴张开,想喊却只发出了一声含糊的闷哼,他被匕首钉在墙上,像一幅被粗暴裱框的画。
另外两名保镖的反应不慢,手枪已经指向了门口。
但爱德华·史密斯根本没有看他们。
他擦了擦沾了一点血的指尖,用的是那块叠得一丝不苟的白色手帕,和十秒钟前在走廊里展示的笑容一样干净,一样优雅。
然后他抬起头,那张标准的管家面孔上,微笑还在,但眼神变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恭敬和谦卑,甚至没有杀意,有的只是纯粹的、像孩子看到新玩具一样的……兴奋。
“不要紧张。”
他歪了歪头,咧嘴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通知客人晚餐准备好了。
“余剑行先生并不知道我来这里。”
三位老钱僵在椅子上,枪口和那双兴奋的眼睛对峙着。
爱德华·史密斯慢慢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制服的领口,血渍在白色布料上格外刺眼,他却毫不在意,笑容甚至更大了一些:
“我来这里。”
他微微鞠躬,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骤降了几度。
“是传达爱德华·蒂奇先生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