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指环的阻碍,脚下的通道安静得有些反常。
但齐林没有丝毫犹豫和等待,轻轻迈步跳了下去。
“咚。”
风声在耳边掠过,短暂且沉闷,不到两秒,他的双脚便踩在了一块锈蚀的钢制行梯上。
正梦紧随其后,翅膀拍了两下,落在他的肩头,四处看去。
“这便是人类的智慧结晶么……”
动力机舱。
灰败滤镜下,动力舱的全貌如同一座被废弃的工业教堂。
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管线阵列,蒸汽管、冷却水管、排气管道,粗细不一,像是巨人的血管被剥离出来,钉在天花板上。
每一根管道的表面都覆着厚厚的隔热棉,在傩面之下里呈现出灰绿色的霉变质感,有些地方已经脱落,露出底下锈蚀发黑的铁壁。
正前方是四台瓦锡兰柴油发电机组,每台几乎都有近六米层高,灰败世界里它们变成了沉默的铁灰色巨兽,蹲伏在钢制基座上,缸体表面的散热鳍片排列得密密麻麻。
现实中,这些机组正以每分钟五百一十四转的速度运行,低沉的震颤从脚底传上来,均匀、恒定……而那些像巨兽心跳般的动静便是它们发出的。
“这才哪到哪,人类的智慧结晶可远不止此。”
由于刚刚强行镇压了尼伯龙根的指环,此刻也越来越接近伯奇,齐林的心情不免有些上扬,也乐意和正梦多说些什么。
一人一鸦在傩面之下中行走起来。
机组之间的过道很窄,不到一米二,两侧的钢制护栏上挂满了工具夹和应急手电的固定架,地面是防滑钢板,冲压出的菱形纹路在灰败的光线里模糊成一片,积年累月的机油和冷凝水混在一起,形成了一层暗色的膜。
齐林踩在上面,鞋底甚至有些打滑,他低头看了看那双杰尼亚的皮鞋,嘴角抽了抽。
我四万多一双的皮鞋啊……不过细想是花了伯奇的钱,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公子,这儿……”正梦在他肩上缩了缩脖子,声音压得很低,“好闷。”
“嗯,是有点。”
齐林以为正梦只是单纯说此处的环境,没有多想,他反而开始思考起另一个问题。
与伯奇在梦中相遇的那一次,那间房间完全不是这个样子。
酱红色的波斯地毯,深胡桃木的护墙板,铜质烛台上跳动着暖黄的火苗,纸醉金迷的珠宝与壁画……那是一间极为奢华的私人房间,面积约莫一百一十平米,层高充裕,甚至还有一扇伪装成舷窗的屏幕,循环播放着大西洋的日落画面。
和脚下这片钢铁丛林没有半点关系。
但另一方面,结合种种,齐林又非常确定,那个房间就在船底。
除了相信那个骷髅外,尼伯龙根的指环也印证着这一结果,一个极高智商的遗物不会做出如此毫无意义的举动。
所以,伯奇的房间一定是在动力舱或船底其他结构部位的某处,人为掏空内部,重新修建了一间隐蔽的密室。
“一百一十平米,在海洋自由号的船底并不算大……两个相邻隔舱之间的净空间通常有七到八米宽,十几米长,掏空一个改造成房间,结构上完全可行。
但偌大的船底,可能存在数十个这样的隔舱空间。
齐林叹了口气,决定继续当权限狗。
他抬起手。
【造物】权能,发动!
面前的第一台柴油发电机组无声地让路,缸体上的散热鳍片层层展开,像是一朵正在绽放的铁花,底座的螺栓旋松,钢制基座向两侧滑移,让出一条够一人通行的窄道。
紧接着是第二台,第三台。
管线阵列在他头顶分开,蒸汽管弯折成拱门的形状,冷却水管盘旋成扶手,排气管道向上翘起,如同教堂的穹顶飞扶壁。
齐林走在自己一手打造的通路上,脚步不快不慢,一边感叹着傩神权能的好用,一边溜达,像是在逛公园。
然而正梦在他肩上,这段时间一句话都没说过。
齐林终于注意到了这只乌鸦的异常,侧脸看过去,正梦忽然身体一僵,翅膀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公子……”乌鸦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种明显的痛苦,“小生……好像……”
齐林停下脚步:
“怎么了?”
他这才注意到,正梦的黑色羽毛正在变得暗淡,不是光线的问题,而是某种本质上的褪色,那些羽毛的边缘开始泛灰,像是被稀释了。
齐林恍然大悟,他突然理解了正梦所说的空气闷是指什么。
傩面之下在排斥它!
鬼疫无法进入傩面之下,这是定理,之前齐林用讹兽的“谎言成真”强行赋予正梦短暂的通行权,但有着时效上限,另外……他无法再次赋予一个谎言,因为同样的谎言短时间内不可能让人信第二次,这是人之常情。
齐林思索了大约两秒。
“行,那你先回去吧。”
“可公子一个人……”
“没问题,你在现实中帮我找。”齐林打断它,声音没有商量的余地,“傩面之下和现实终究还是有不同的,你从实体层面走一遍船底,看看有没有异常的隔舱结构,例如墙壁厚度不对、通风管路走向突变、或者任何不该出现在船底的东西。”
正梦咬了咬喙,点头。
“小生明白。”
齐林单手将乌鸦托起,轻轻往上一抛,黑色的身影穿过傩面之下的灰败穹顶,消失在上方的裂缝中,暂时回归现实。
动力舱里只剩下齐林一个人,而现实中闪烁着模糊的影子。
他继续前行。
穿过动力舱的核心区域后,前方的空间骤然收窄,这里是燃油储运区。
六个圆柱形的燃油储罐并排矗立,每个直径四米,高度贯穿两层甲板,罐体表面刷着褪色的防锈漆,在傩面之下中变成了暗红色的铁锈壳,管线变得更加密集,供油管、回油管、通气管、溢流管在罐体之间交错穿梭。
“这下真像是血管了……好像什么赛博朋克生命似的。”齐林吐槽。
但他手上没闲分毫,继续挥手用造物开路,储罐之间的管线应声散开,焊接点自行断裂又即时重接,让出一条恰好容身的通道。
这时,现实中传来正梦的声音,隔着两层世界,闷闷的:
“公子……这地方好臭。”
齐林低笑了一声。
燃油舱的气味在业界是出了名的,柴油、重油、各类添加剂混在密闭空间里发酵了十几年,那股味道大概介于加油站乘以十倍和化工厂排污口之间。
但他在傩面之下中,感官与现实隔了一层,闻不太到。
“那没办法,忍着吧。”
“……是。”
越过燃油舱,前方的结构发生了变化。
钢制甲板的坡度开始下倾,管线数量骤减,取而代之的是大面积的裸露船壳板,弧形的,向两侧延伸,表面覆着层层叠叠的防腐涂料,像是鲸鱼腹腔内壁。
压载水舱区到了。
齐林在入口处停了一下。
压载水舱是船底最主要的空间,用于注入或排出海水,调节吃水深度、纵倾和横倾,确保航行稳定,这种舱室通常是双层壳体结构,外壳直接承受海水压力,内壳隔出独立的水舱,中间填充着肋骨一样的加强筋。
简单来说,这是整艘海洋自由号最深、最暗、最不适宜人类活动的地方。
他不会把房间建在这里吧?
齐林皱了下眉头,抬手继续扭开面前的水密门,造物权限下,厚重的水密门像纸片一样对折,露出身后的舱室。
然而正梦自然是不行的,现实里压载水舱关的严严实实,是手榴弹都炸不穿的程度。
于是正梦的声音传来:
“公子,小生找找其他进去的路。”
“去吧。”
乌鸦的声音逐渐消失在远处,而齐林独自面对着打开的水密门。
如果是常人,看到这一幕大抵要心生惊惧,觉得那洪流滔天几乎要把自己砸得粉身碎骨,可齐林只是悠然看着前方。
灰绿色的水充斥着整个舱室,浑浊、冰冷、散发着铁锈和海藻混合的腥气,水面在灰败世界里呈现出一种近乎凝固的质感,像是一整块嵌在船底的果冻。
可它们数百吨的重量没有丝毫作假,水线几乎顶到了舱顶,只留了不到二十厘米的空隙,一旦坍塌,那和山倾也没什么区别。
“开。”
无声的指令下达,掌心前方的灰绿色水体猛地从中间裂开。
违反流体力学的分离出现在了此界,数百吨海水被一道无形的力量劈成两半,左右退让,水墙垂直矗立在两侧,高度直抵舱顶,表面光滑如镜,映着齐林孤零零的身影。
像是创世纪神话中的先知摩西分开大海。
如果正梦在场,大概会再次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