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林迈步走进水道中央,脚下是裸露的船底壳板,肋骨状的加强筋横亘其间,间距约半米,他踩在加强筋上感觉像在走铁轨。
两侧的水墙安静地矗立着,偶尔有气泡从深处浮上来,撞到“墙面”后被弹回去,齐林甚至能清楚地看到水体内部的悬浮物,浮游生物的残骸、还有几条不知死了多久的小鱼,半透明的身体在灰绿色的水中缓缓旋转。
他一路向前走了大约四十米,穿过了第一个压载水舱。
可没有密室,没有暗门,连一个可疑的焊点都没有。
水密门打开,进入第二个压载水舱,继续分水,继续行走。
还是什么都没有。
齐林的眉头越拧越紧。
船底实在太大了,海洋自由号总长三百三十九米,船宽五十六米,仅底部的压载舱就分布着十几个独立隔室,再加上双层壳体之间的夹层空间、管线走廊、应急逃生通道……
除非他把整个船底全部拆开,一寸一寸地翻,否则靠步行搜索几乎等于大海捞针。
但拆解整个船底?
齐林看了看头顶那数百吨悬浮的海水,在心里估算了一下。
不行。
傩面之下虽然与现实分裂,但已经隐隐有了互相影响的趋势,如此大规模的结构重组,他无法保证会不会对现实产生影响。
之前与那枚指环的斗法是因为单纯从船体材料入手,所有一切都在他的操控中,可若是灌入海水,则海水又受另一套复杂的物理规则控制,重力浮力等等。
他真怕自己动作太大,一个不慎让外面那四千多号乘客亲身体验一把泰坦尼克号的剧情……
齐林放弃了这个念头。
他闭合水墙,海水重新淹没了舱室,继续往前。
这时他忽然意识到,左眼的现实视野里,正梦已经有一段时间没传来消息了。
“正梦?”
没有回答。
齐林停下脚步,皱了皱眉,再次呼唤。
“正梦。”
依旧没有回应,按照正梦那恭谨到有些舔狗的性子,不可能不回。
蹊跷。
齐林眉角一抖,准备将更多注意力转向现实,但就在进入第三个水舱的瞬间……
他的脑子里猛地传来一股困顿感。
“不对……不是精神力耗尽的疲劳。”
齐林的瞳孔骤缩。
梦境。
有人在对他施加梦境力量!
他的精神防线几乎在同一瞬间全面竖起,甲作的傩面纹路在脸上亮了一闪,但随后又悄无声息的退去。
他突然发现,自己在梦境中依然处于绝对的清醒,这个梦不像是入侵,倒更像是……邀请。
正如那个荒诞离奇的斩龙之梦。
齐林的的大脑过电一般来回思考片刻,最终默许,放松下来。
钢铁、管线、海水、锈蚀,所有属于船底动力舱的一切在零点一秒内消失殆尽。
然后,光来了,是摇曳的烛火。
成百上千根蜡烛插在鎏金的铜质烛台上,沿着两侧的墙壁延伸向远方,火苗在无风的空气中纹丝不动,橘黄色的光均匀地铺满了每一寸空间。
齐林竟站在一条走廊里。
他一眼望到尽头。
地板是深色的橡木拼花,打了蜡,亮得能映出人影,两侧的墙壁包裹着暗红色的丝绒面料,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花纹,天花板的穹顶极高,悬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但吊灯没有亮,只有那些烛火在安静燃烧。
结构像是海洋自由号,却远比海洋自由号华丽,古老……可又不是太老,不似那个斩龙之梦。
好像处于那个梦与现实的……夹层里。
空气温暖、干燥,没有船底的腥气,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古老的木质香味,像是红木家具在恒温环境中散发了数十年后才会有的气息。
齐林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板,踢了一脚。
实的。
“好真实的梦境空间……”
就当他如此想时,走廊远端突然传来踢踏声,是某种高跟踩在橡木地板上的声音,节奏轻快,一步一步,由远及近。
齐林没有后退。
他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精神力如细密的蛛网般铺展开来,然后……他感知到了正梦的气息?
乌鸦就在附近,但状态很奇怪,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了,意识还在,但行动被限制。
“公子小心!”
正梦的声音突然炸开,从走廊的某个角落里传出来,急促而尖锐。
几乎同时,齐林身后涌来一道巨大的水流。
不,不是水流,是潮水,乃至洪流!。
灰绿色的、带着压载舱特有腥气的海水从他身后轰然灌入这条灯火通明的走廊,水头高度近乎两米,如同微型海啸,裹挟着气泡和白沫,越过齐林的身体,径直涌向走廊的尽头。
齐林没有动,因为他注意到那道潮水绕开了他,从他左右两侧分流而过,没有碰触到他的衣角分毫。
这是正梦的攻击!梦境中的具现,正梦在对某种存在发起了进攻!
但下一秒,不对劲的事情发生了,潮水在距离走廊尽头约十米的位置突然停滞。
不是撞到了什么屏障,而是……
数百吨的灰绿色海水,在一瞬间失去了液态的形质,如同被施了魔法般炸散成无数碎片,而那些碎片又在半空中扭曲、轻盈、变形。
变成了蓝色的羽毛,漫天的、铺天盖地的深蓝色尾羽。。
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色泽介于钴蓝和靛蓝之间,边缘泛着细碎的银光,在烛火的映照下如同碎裂的天空。
齐林的呼吸停了半拍。
羽毛自走廊顶端缓缓飘落,无声、缓慢、带着某种庄严的仪式感,像是有什么存在正在通过这场景宣告自己的到来。
一片羽毛从齐林面前飘过,几乎擦到了他的鼻尖,他伸手去接。
指尖触碰的瞬间,羽毛化成了一缕蓝色的烟,消散在空气中。
所有的羽毛都在落,走廊的地板上铺了一层浅浅的蓝,如同秋天的落叶堆积在林间小径上。
烛火依然稳定地燃烧着,火苗的橘黄色和羽毛的钴蓝色混在一起,将整条走廊染成了某种不属于人间的色调。
齐林的目光穿过漫天飞羽,落在了走廊的尽头,羽毛飘落遮盖视野的一瞬间,只是一个恍惚,那里便多了一个人。
黑色天鹅绒长裙,裙摆拖地,面料厚实却裁剪得极为贴合,领口收至锁骨正下方,袖口在手腕处收紧,露出一截白得几乎透明的小臂。
长发是浅金色的,不是染过的那种廉价金,而是天生的、带着一丝灰调的铂金色,编成一条松散的侧辫,搭在左肩上。
她的五官是标准的斯拉夫人骨骼——高颧骨,深眼窝,鼻梁挺直,嘴唇薄且线条分明。
年纪很小,十六七岁的样子。
那不是一个少女该有的眼神,却是齐林熟悉的眼神。
齐林在里面看不到一丝一毫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没有好奇,没有畏惧,没有天真……只有某种经历了漫长时间之后才会沉淀出来的平静。
他见过这双眼睛,在梦里。
那个在暴风雨的古代巨船上,穿着同样的黑色天鹅绒长裙,告诉他“取炎帝赐剑,渡无妄之海”的少女。
少女微微屈膝,一只手提着裙摆,另一只手置于腹前,指尖并拢,掌心微倾。
标准的宫廷行礼。
动作一丝不苟,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收,目光低垂后又缓缓抬起,落在齐林脸上。
端庄到了某种令人窒息的程度。
然后,她开口了。
俄语口音的中文,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声线不高,却在空旷的走廊里传得很远:
“您终于来了……伟大的英雄。”
“但,您为何与鬼疫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