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您为何与鬼疫同行?”
少女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话语依旧恭敬,但已带上了一些冷淡的质问。
她并非没有感情……齐林反而松了口气,这股情绪大抵确实是人类才能拥有的。
正梦原本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制在墙角,此刻听到这句话,黑漆漆的身体猛地一颤,那股压制它的枷锁竟被它硬生生挣开。
“放肆!”
正梦拍打着翅膀腾空而起,豆大的眼珠里瞬间爆出毫不掩饰的凶光。
鬼疫的身份是它最为忌讳也是最厌恶的,尤其是在齐林面前被提醒揭穿出来。
“你算什么东西?”乌鸦沙哑的嗓音竟也显得有几分暴怒,“不分青红皂白将公子拖入梦魇,这等下作手段,也敢在此大放厥词?”
少女没有回答。
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甚至没有在乌鸦身上停留半秒,只是静静地看着齐林,见齐林没有开口解释的意思,她微微垂下眼帘。
“既然是污秽,便该拔除。”
她提起裙摆的手指轻轻一松。
战斗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没有气浪,没有爆炸,这是一场极度抽象且诡谲的……厮杀!
正梦张开鸟喙,墙壁瞬间如纸张褶皱,而后在半空中瞬间汽化,化作熊熊燃烧的黑色业火,带着焚烧一切意识的怨毒,如同一张巨网朝少女当头罩下!
这是梦境的手段!齐林早已知晓,梦境类能力的进攻无非就是心理暗示与操控,所以才要具象出现实中具有杀伤力的景象。
只不过,因为梦境本身的不稳定,看起来毫无逻辑,且诡异许多。
然而,面对这滔天的大火,少女站在原地,脚步未挪动半分,她抬起那截白得透明的小臂,指尖对着黑火轻轻一点。
“散。”
燃烧的黑色业火在距离她不到一米的地方骤然停滞,火苗的边缘开始扭曲、剥离。下一秒,整片黑火崩解成数以万计的发光蓝色蝴蝶,翅膀扇动的细碎声取代了火焰的呼啸,逆流而上,如同发光的风暴,瞬间将正梦淹没。
委实来说这一幕让齐林想到了奇异博士打灭霸……
“雕虫小技!”
正梦在蓝蝶的包围中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唳,它的身体猛地膨胀,随后炸开。
他分裂成了成千上万只黑色的乌鸦,狭长的走廊瞬间被黑压压的鸟群填满,烛光被遮蔽,每一只乌鸦的眼睛里都闪烁着猩红的光,而后像是一股黑色的泥石流,撞碎了蓝蝶,顺着穹顶、墙壁、地板,全方位地向少女席卷而去。
少女仰视抬头,露出白皙的脖颈。
她向后退了半步,黑色的天鹅绒裙摆在地板上拖曳出一个半圆。
“倒悬。”
走廊的重力规则瞬间崩溃。
橡木拼花地板变成了深邃的夜空,倒悬在头顶的水晶吊灯化作无数颗尖锐的冰锥,自下而上地暴射而出,乌鸦群被冰锥刺穿,悬挂在冰晶上,有种凄凉的美感。
但乌鸦却没有流血。
就当少女微微蹙眉时,所有乌鸦尸体化作一团团黑色的墨迹,在半空中晕染开来,又重新凝聚成更巨大的、长着人脸的怪鸟,冰锥瞬间扭动成了黑色的根须向少女缠绕而去!
“啧……这一幕是借鉴了腾根吧。”齐林支着下巴。
空间在折叠,物质在解构,墙壁上的暗红色丝绒变成了蠕动的血肉,烛台上的火焰拉长成金色的锁链,试图捆绑那只怪鸟。
“嘎!”
猛然间,怪鸟的鸣叫则化作实质的音波,将锁链震成漫天金粉,飘然而落,如太阳西沉大海,微光粼粼。
而这个过程中……齐林一直在吐槽。
他站在风暴的最中心,但无论是正梦的黑火怪鸟,还是少女的蓝蝶冰锥,都在靠近他身体半米的地方自动分流,他就像一块矗立在湍急河道中央的礁石,连西装的衣角都没有掀起半分。
两个家伙都默契的绕开了他,所以齐林才未出手制止……一方面印证着两者那可怖的控制力,一方面也说明,其实正梦和那位少女都碍于他或伯奇,没有下死手。
另外……选择观望的原因,还有齐林的些许好奇。
好奇这位俄罗斯少女的身份,也好奇正梦对自己恭谨的外表下,究竟蕴含着何等力量。
结果大出他的意料。
正梦平时在他面前唯唯诺诺,没想到真动起手来,竟然这么猛……
是了,它其实是一个【祸事】啊!能随便压制普通五两傩面拥有者的【祸事】级鬼之子!
这种具现的速度、对梦境规则的扭曲程度,甚至不亚于当初【喜梦】带给他的感觉。
当然,也只是表面观测罢了,实际上正梦应该与大疫差之甚远。
而更让齐林震惊的,是那个俄罗斯少女,因为在这场对战里,她竟然还隐隐占据着上风!
这里固然是她和伯奇的主场,有着天然的梦境加持,但她竟然能单枪匹马地压制一个【祸事】级别的鬼疫?
齐林看得很清楚,少女从头到尾都游刃有余,她的每一次出手,都不是在破坏正梦的攻击,而是在“改写”,再对比当时在山鸡村时陈浩等人毫无还手之力的表现……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五两骨重傩面拥有者能做到的,可她……甚至没戴上傩面!
斗法逐渐升级,正梦所化的怪鸟开始融合成一尊巨大的黑色神像,头顶几乎要顶破走廊的穹顶,双手举起一柄由纯粹噩梦凝聚而成的巨斧……细看还以双乳为眼。
少女的眼神终于冷了下来,她双手交叠在胸前,走廊两侧的墙壁开始崩塌,无尽的蓝色海水从虚无中涌出,化作一头咆哮的水龙。
梦境越来越夸张了,眼看双方就要毫无保留地碰撞在一起。
“好了。”
齐林终于开口。
他声音没有夹杂任何威压,极其平淡,甚至有些无奈的语气说出了这两个字。
但就在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走廊里肆虐的能量风暴骤然停歇,高举巨斧的黑色神像僵在半空,咆哮的水龙凝固成了一座冰雕。
齐林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目光越过凝固的战场,看向那个俄罗斯少女:
“虽然很难解释。”他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但这位鬼疫……现在是我的朋友。”
空气死寂了两秒。
黑色神像迅速缩小,重新化作一只乌鸦,落在齐林身后的地板上。
正梦呆呆地看着齐林的背影,豆大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极其拟人化的错愕,那股凶戾之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颤抖。
公子说……我是他的朋友。
而走廊另一端的少女同样愣住了。
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名为“震惊”的情绪,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无法理解自己听到了什么。
一位大傩……竟然称呼一只鬼疫为朋友?
少女沉默了很久,冰雕水龙化作蓝色的光点消散,走廊的墙壁和穹顶重新恢复了最初的华丽与静谧。
“上次的启示之梦中,便是他叫醒您的?”
“是。”齐林点头,他意识到对方说的应该是昨晚那个半睡半醒之梦。
她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提起裙摆,向齐林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
“我无权干涉一位大傩的决定。”
她低垂着眉眼,声音恢复了端庄,肃穆得令人动容:
“但,大傩阁下,您若是执意与这只鬼疫同行,请恕我不能让您与伯奇先生相见。”
她抬起头,眼神决绝。
“而且,我也定要将其灭杀在此。”
齐林看着她,良久。
奇怪的是,他没有丝毫生气,心里反而彻底放松了下来。
因为他终于确定了……伯奇,就在这里,就在这扇梦境的门后。
至于少女的敌意,他完全理解。
傩与疫的战争绵延千年,无数生命在此葬送,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血海深仇,警惕是理所应当的。
但齐林知道得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