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过正梦的卑微与忠诚,听过厌世与【猫将军】的羁绊,他隐隐察觉到,鬼疫诞生意识、为祸人间,似乎并非它们自愿,背后有着更深的、乃至关乎世界本源的隐情。
他想探究这个真相……况且就正梦的个体来说,它当真没有犯过任何有违人伦秩序的“罪”。
“当真没有其他办法?”齐林低声道。
齐林当然不会强迫少女必须接受鬼疫……既然这是他的选择,他就只能另行其他方法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少女看着齐林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除非……”她缓缓开口,咬字庄严,“这只鬼疫,愿意在我的见证下,与您建立盟约。”
齐林挑了挑眉。
等会等会……盟约?傩与鬼疫还能签这玩意?
“这是你的傩相能力?”齐林好奇地问。
少女坦然地摇了摇头。
“不,这是大巫的权能。”
齐林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大巫?大巫!!
在古代神话与傩文化体系中,大巫并非单纯的施法者,他们是沟通神明与凡人的桥梁,更是秩序的维护者。
《山海经》有云:“巫咸告誓于羌方。”大巫在古代,确实拥有着代表神明主持与外邦盟约、以神权威慑异族的至高职责。
更重要的是……大巫在傩神集会是有实际含义与位阶的,那需要吞食【劫难】,也就是Ⅱ级以上鬼疫才能获得的职阶!
齐林看着眼前这个金发碧眼的俄罗斯少女,心里忍不住冒出一句酸溜溜的吐槽。
我靠!
伯奇这家伙竟然有大巫?这不是自己成为第三傩神后才出现的更新么?合着这个少女早早就吞食了一个【劫难】,更新完就直接飞升了?
伯奇一睡醒直接捡了个大巫?!而自己大傩集一身,就只有一位封禅!
齐林压下心头的艳羡,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身后的正梦。
正梦虽然对这个俄罗斯少女依旧怒目而视,但当它触碰到齐林的目光时,立刻收敛了凶相,脑袋低垂。
“你可愿意?”
“如签订盟约,你之生死全在大傩一念之间。”远处的少女声音冰冷,似在提醒和嘲笑。
但正梦没有理会,也没有犹豫。
“公子。”正梦说:“如果这女人没有蒙骗小生,小生愿意签署这个所谓的盟约,正如当初说过要追随您看到更广阔的天地……那时在我心里,所谓的盟约便已成立。”
“好。”齐林点头,重新看向少女,“开始吧。”
“感谢您的信任。”正梦声音依旧恭敬,却有些颤抖。
此举明显有些超出了少女的意料,她的眼神似乎变得有些不同了,而后双手十指交叉,结成一个古老而繁复的印契。
走廊的景象瞬间变了。
华丽的橡木地板和丝绒墙壁如水波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古老、苍凉的祭坛虚影,无数燃烧着幽绿色火焰的青铜柱环绕在四周,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浓重的、仿佛焚烧龟甲和蓍草的焦香。
少女站在祭坛中央,黑色天鹅绒长裙在幽绿的光芒中泛着深邃的波纹,而天地悠悠且辽阔,齐林放眼望去,心生一股熟悉之感。
他甚至都觉得自己真是什么大能转世了,怎么对什么东西都有股熟悉之感……
齐林低低的一笑。
少女的嘴唇快速开合,吐出的不再是带有俄语口音的中文,而是一种极其古老、晦涩的语言。
商周时期的祭祀音节!
与中文都去之甚远,但齐林……竟然能听懂而且意识到了!
随着她的吟唱,祭坛上空浮现出无数扭曲的金色符文,这些符文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半空中盘旋、交织,最终化作一条由纯粹光芒凝聚而成的锁链。
“以大巫之名,见证此契。”
少女的声音突然切换回中文,空灵而庄严。
“山盟海誓,生死相随,不可背弃,违者天罚。”
金色锁链猛地坠落,一端没入正梦的眉心,另一端则化作一点金芒,轻柔地融入了齐林的右手掌心。
仪式结束。
青铜祭坛的虚影如烟雾般消散,周围再次回到了那条灯火通明的华丽长廊。
齐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什么都没有,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深处多了一根极其坚韧的线,线的另一头,连着正梦的灵魂。
而且这种感觉比谒者契约要粗暴得多……这个盟约,竟是绝对的单向生杀大权!齐林甚至觉得,只要自己心念一动,就能瞬间将正梦的意识彻底抹杀。
他一念,就能吞食面前这个鬼疫。
正梦显然也感受到了这种绝对的掌控。
但它没有恐惧,反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恭恭敬敬地对着齐林伏下身子,羽翅触地。
少女淡然地瞥了地上的乌鸦一眼,眼底的敌意终于消散了。
她再次提起裙摆,向齐林行了一礼。
“如此,契约已成,伟大的英雄,请随我来。”
少女转过身,沿着长廊向前走去。
齐林看了眼正梦,轻笑:
“走吧。”
正梦振翅起飞,紧跟后方。
长廊的尽头原本是一堵封死的墙壁,但当少女走到近前时,墙壁上无声无息地浮现出一扇深胡桃木的对开大门,门把手是纯金打造的狮头形状,在烛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光泽。
“喔……”齐林感叹了一句,很符合他对梦境的想象。
他终于大致梳理出了伯奇躲避的方法,这家伙竟不在现实也不在傩面之下,而是依靠方才那第三个压载水舱的空间作为触发点,然后以自身为梦核建立了一个独立空间!
他的肉身也进入了梦境?而梦境的一切连这个俄罗斯少女又都是真实的?
捉摸不透,玄之又玄。
少女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推。
门开了。
一股浓郁的、极高品质的奇楠沉香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面积极大,墙壁上铺着酱红色的波斯手工丝毯,视线所及之处挂满了油画。齐林只扫了一眼,就认出了好几幅本该躺在卢浮宫和大都会博物馆防弹玻璃后的真迹,弗朗西斯·培根的变形人像,莫奈的早期风景,甚至还有一幅达芬奇的未完成手稿。
而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赌桌。
桌体是用整块的马达加斯加黑酸枝雕琢而成,桌面铺着深绿色的天鹅绒,边缘镶嵌着一圈打磨得极其圆润的象牙,桌上散落着几副扑克牌和一堆筹码,筹码不是塑料的,而是纯金铸造,中间镶嵌着各色宝石。
一切如旧,入梦……这个可恶的暴发户!
但齐林的视线完全没有在这些价值连城的死物上停留,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房间尽头的那扇落地窗前。
窗外,是一片伪装成大西洋日落的巨大屏幕,血红色的残阳正缓缓沉入深蓝色的海面。
而在这片虚拟的余晖中,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质地考究的湖绿色长袍,长袍的边缘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雷纹,靠在椅背上……虽然这个散漫的样子使他看起来有些像是浴皇大帝。
可齐林已经无暇嘲笑了,因为对方安静之极,正在酣眠。
男人的脸上戴着一副面具。
午夜蓝的底漆,在昏暗的光线下深邃如夜空,面具的线条优雅而流畅,两侧眉边向外倒勾,形如一只即将展翅的巨鹰的尖喙,眼部的位置,镶嵌着两枚打磨得极其光滑的黑曜石。
齐林幽幽呼了口气,一时间,这段旅程的疲惫,孤独好似海潮般涌了上来,可他只有欣喜,眼孔中轻轻弹出了对方的信息:
【十二大傩:伯奇】
【骨重:五两四钱】
【所食鬼疫:梦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