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奇。
齐林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没有久别重逢的寒暄,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齐林脑海里翻涌的,是山鸡村那几乎让人绝望的黑夜,是那个隔着重洋、跨越万里降临在蓝亮身上的虚影。
“为了捞你,我这缕精神快撑不住了,估计得沉睡个把月。”
“记得来找我……海洋自由号。”
那些话语仿佛还在齐林的耳边回响,他比谁都清楚,伯奇这个自诩为赌徒、把“梭哈”挂在嘴边的家伙,为了帮他完成那场金蝉脱壳的假死,究竟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他押上了自己镇守游轮的底牌。
齐林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迈开步子,走到靠椅侧面,目光落在伯奇那张深蓝色的傩面上。
“他一直在与那个东西抗争?”齐林没有回头,声音在静谧的房间里显得有些低沉。
“随时随地。”
俄罗斯少女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齐林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她双手交叠在小腹前,黑色天鹅绒长裙的裙摆安静地垂在波斯地毯上。
“那他现在的状态如何?”齐林转过身,看着少女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我要怎么做才能唤醒他?”
少女的眼帘微微垂了一下。那张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犹豫和迷茫。
她看着沉睡的伯奇,沉默了足足五秒钟,才重新组织好语言:
“伯奇先生……陷入了一种很奇特的状态里。”
少女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严谨:
“在您来之前,准确地说,在上次那场巨大的消耗之前,伯奇先生与【寤梦】的抗争,一直处于一种微妙的势均力敌中,甚至于,他凭借着主场优势和意志,隐隐占据着上风。”
她环顾四周,又像是在环顾整个海洋自由号。
“所以,他才能将寤梦强行封锁在‘海洋自由号’这艘钢铁巨兽上,没有让这场能让无数人陷入永眠的瘟疫扩散到全世界。
这艘船,就是他为寤梦打造的囚笼。”
齐林点了点头。
他明白,一个大疫如果失控,彻底爆发开,造成的灾难绝对是灭国级别的。
“但是……”少女的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自从上次伯奇先生为了……某些极其重要的事,强行抽调精神力导致昏睡后,这个平衡被打破了。”
她没有明说那件“重要的事”是什么,但齐林心里如同明镜。
他沉默不语。
“寤梦趁虚而入。”少女继续说道,“它试图彻底吞噬伯奇先生的意识……但伯奇先生的底蕴远超它的想象,即便在最虚弱的昏睡状态下,寤梦依然无法占据绝对的上风。”
“结果呢?”齐林追问。
“结果就是,他们以一种极其罕见的,莫名的逻辑共融了。”
少女抬起头,目光越过齐林,看向那片虚拟的落日屏幕。
“现在的寤梦和伯奇先生,意识相互纠缠,难舍难分,他们就像两条咬住彼此尾巴的蛇,谁也无法彻底消灭谁。
而这种高强度的精神纠缠,虽然依旧能保证一定程度的安全,但却再无法抑制寤梦的扩散,所以将整艘‘海洋自由号’的里世界,全部拖入了一场半睡半醒的梦里。”
齐林的心中一顿,明白了。
“那个斩龙之梦?”他脱口而出。
“是的。”少女微微颔首,“想必您也猜到了。”
齐林靠在赌桌的边缘继续思衬。
少女理了理思路,用近乎科学论文答辩的口吻,开始解释这套荒诞的梦境理论:
“梦境,本质上是潜意识的表层投射。当伯奇先生与寤梦的意识共融后,两股庞大的力量在潜意识深处厮杀,这种厮杀投射到表层,就形成了一个具有完整世界观的梦境副本。”
“在这个梦里,伯奇伯奇先生不再是十二大傩,他潜意识里的自我认知,被重塑成了一个远游五大洋的古代冒险者,而他在这场梦里唯一的执念,或者说……通关条件,就是斩杀一条从洪荒遗留到现在的恶龙。”
齐林皱起眉头:
“那条龙代表什么?”
“不知道。”少女摇了摇头,坦诚得让人有些意外:
“也许是伯奇先生年少时的某种创伤,也许是他内心深处一直无法释怀的假想敌,又或者,干脆就是寤梦在梦境中的具象化实体……我虽然是大巫,能进入他的梦境,但我无法窥探他最深处的潜意识。”
她看着齐林,语气变得极其认真:
“我能做的,只有配合。
我必须在这个梦境里扮演好我的角色,引导他,协助他,完成他在这个梦中的执念,只有当那条恶龙被斩杀,梦境的逻辑达到圆满,伯奇先生的潜意识才会认为‘任务结束’,他才能了无遗憾地、安全地从这场共融中醒来。”
齐林听懂了。
这就像是一个被锁死在游戏舱里的玩家,系统出现了致命Bug,强行拔电源会导致脑死亡,唯一的办法就是打通这个Bug副本,让系统正常结算退出。
“直接在现实里刺激他呢?比如……物理唤醒?”齐林问出了一个最直接的问题。
“不行。”少女恭谨道,“在这个过程中,伯奇伯奇先生的肉身和表层意识绝对不能受到任何剧烈的惊吓与实际伤害,他现在的状态就像走在万丈深渊上的钢丝。
任何外界的强刺激,都有可能导致他的潜意识产生惊厥……”
“明白了,就像不能叫醒梦游之人一样。”
“嗯,他一旦惊厥,梦境的逻辑就会瞬间崩塌,寤梦就能趁机彻底接管他的精神防线,最重要的是……伯奇先生也会出现危险。”
少女的目光重新落回伯奇那张安静的傩面上。
“那么我猜,因为共融的关系,这场胜负,也在那场斩龙之梦里。”齐林顺着逻辑推导。
少女没有回应,像是默许了,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虚拟屏幕上的残阳已经彻底沉入海面,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繁星和一轮冷月,海浪声似乎也变得更加低沉,那是虚拟的景象,如今看起来却像是某种暗示。
齐林转过头,静静地望着那片深邃的虚拟星空,心绪万千。
“我们是同类啊……其他大傩还在沉睡或者躲藏。”
在这个光怪陆离、满是神明与怪物的世界里,伯奇也许是最能懂他的同类。
齐林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当初的独白,他转过身,目光越过少女,直视着伯奇的面具。
“我能做点什么?”齐林的声音很轻,但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重量。
少女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了真正的敬意,她双手交叠,深深地鞠了一躬。
“一切。”
她直起身,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准确地说,在这之前,伯奇先生的这场冒险一直都停留在漫长的筹备阶段,船在风暴中打转,龙在深海中蛰伏,而真正的开始……”
少女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齐林。
“则是从伯奇伯奇先生,与他的同伴汇合的那一刻起。”
齐林点点头。
“我明白了。”他低声笑了一下,“所以,你才大费周章地把我拉进这条华丽的走廊,在这个小型梦境空间里,把这些底牌全部掀给我看。”
“因为你没法在那个‘斩龙之梦’里直接告诉我真相,那个梦是伯奇和寤梦共融的产物,你在那里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都有可能被寤梦察觉,从而引发不可控的变数,对么?”
少女没有说话,只是极其恭敬地再次行了一个屈膝礼,用这种最古老的礼仪印证了齐林的推断。
齐林摇了摇头,他走到伯奇的靠椅旁,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沉睡的赌徒,目光在对方那件湖绿色的长款风衣上扫了两个来回。
“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