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林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嫌弃声:
“品味还是一如既往的烂。”他轻声道,“让你换成墨绿色,没让你换成这个材质啊……还跟去洗浴中心似的,还好你不怎么露面,不然我演你分分钟就被人拆穿了。”
轻飘飘的、甚至有些刻薄的吐槽,在沉重压抑的氛围中显得格格不入。
但站在一旁的少女却默不作声,她听出了那隐藏在嫌弃之下的,无需多言的默契与深厚羁绊。
“行了。”
齐林收起脸上的戏谑,眼神瞬间变得冷冽而专注,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四万多美元的杰尼亚西装下摆,像是随时准备好了奔赴战场。
“我准备好开始了,怎么入局?”
少女没有任何废话,她从黑色天鹅绒长裙的暗袋里,摸出了一个物件,双手递到齐林面前。
那是一枚古朴老旧的黄铜怀表。
表壳上雕刻着繁复的藤蔓花纹,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得锃亮,按下顶端的按钮,“啪”的一声轻响,表盖弹开,露出里面泛黄的表盘。
秒针走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滴答,滴答,带着某种奇特的、能够抚平神经褶皱的韵律。
“这是一件蕴含着极强催眠之力的遗物。”
少女解释道,“只要您凝视这枚怀表超过三十秒,主动放开精神防线入睡,您的意识就会直接连接到那个‘斩龙之梦’中。”
她看着齐林,语气郑重。
“您将以同伴的身份,陪伯奇伯奇先生展开这场冒险。”
齐林接过怀表,在手里掂了掂,感受着黄铜传来的冰冷质感,看着表盘上转动的秒针,突然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带个道具,躺下睡觉,进入一个有固定任务和NPC的副本世界打怪升级……”齐林一边把玩着怀表,一边随口吐槽,“听着这么像在玩什么全息模拟游戏。”
话音刚落,房间里突然安静了一下。
齐林抬起头,意外地发现,那个一直板着脸、端庄得像个中世纪油画里走出来的少女,嘴角竟然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其罕见、甚至有些生动的笑意。
“就像全息模拟游戏。”少女轻声附和,甚至还用了个肯定的句式。
齐林愣住了,不由得讶异问道:
“……你竟然能听懂这个梗?”齐林笑,“你刚才那套做派,又是屈膝礼,又是‘伟大的英雄’,我还以为你是那种从小在古堡里长大、连手机都没见过的西方古典贵族。”
少女嘴角的笑意瞬间收敛,速度快得仿佛刚才那个笑容只是齐林的幻觉。
她清了清嗓子,双手再次交叠在小腹前,恢复了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礼貌。
“让您见笑了,大傩阁下,那些礼仪和称呼,只是为了在梦境中更好地扮演NPC,锻炼演技罢了。”
少女的下颌微微扬起,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狡黠。
“另外……我也是个活生生的21世纪现代人,我在莫斯科大学读的可是计算机科学。”
齐林挑了挑眉,心里的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
年龄都已经不重要了,况且询问一个女孩的年龄真的很不礼貌……但一个在莫斯科大学读计算机的现代俄罗斯少女,怎么会成为吞食了劫难的大巫?
又为什么会死心塌地地守在伯奇身边?
他张了张嘴,正准备深挖一下这个八卦。
“大傩阁下。”
少女却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意图,直接开口打断,她的口吻变得严肃而生硬,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闲聊到此为止。为了伯奇先生的安全,请您尽快返回现实,准备入眠。”
齐林吃了个软钉子,也不恼,他摩挲着手里的怀表,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既然只要睡觉就能进副本,那不如这样。”齐林指了指伯奇旁边的空地,“我就在你这儿打个地铺,等我们在梦里把那条恶龙砍了,完成梦境,然后我和伯奇一同醒来,直接从这里走出去不就好了?”
这听起来是个极其高效且安全的方案,在梦境主人的大本营里睡觉,总比在外面随时可能被人打断要强。
然而,少女却果断地摇了摇头。
“不行。”
她的口吻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大傩阁下,您把这艘船上的局势想得太简单了。海洋自由号上,并非只有寤梦这一个威胁。”
少女向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
“那些闻着血腥味聚集而来的鲨鱼,远比您想象的要贪婪,部分人类,甚至是那些在现实世界中手眼通天的古老家族,已经和鬼疫有染……他们虎视眈眈地盯着这艘船,盯着伯奇伯奇先生,也盯着您。”
她看着齐林的眼睛,一字一顿。
“您不能一直沉睡,您必须在现实与梦境之间保持清醒的切换,抽出一部分精力,去对抗现实中那些威胁。
只有您在外面稳住现实的锚点,吸引那些家族的注意力,伯奇先生才能在这里得到真正的保护。”
齐林想起了在赌场贵宾室里,那个自称惠特尼家族继承人的老太伊丽莎白,想起了他来之前的种种威胁。
以前他将这些威胁几乎视作不见,说白了甚至有些傲慢了……但如果那些家伙真如这位大巫所说与鬼疫有染,那可能会带来不必要的变数。
郑唯安的宝藏,大西洋的传说,还有那些隐藏在老钱家族背后的鬼疫阴影……而他现在的任务,不仅是要在梦里帮伯奇打通副本,还要在现实里,把那些试图点燃引线的家伙一个个按死。
双线作战。
齐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将黄铜怀表紧紧地握在掌心,揣进西装内袋。
“我明白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靠椅上还在沉睡的伯奇,看久了,那张深蓝色的鹰喙面具就显得昏暗,有些孤独。
“撑住啊,浴皇大帝。”齐林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这个梦境空间。就在他迈出两步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少女。
他指了指一直缩在自己脚边、大气都不敢出一下的黑乌鸦正梦。
“我带着这只乌鸦进梦境,应该不要紧吧?”
少女看着那只浑身散发着鬼疫气息的乌鸦,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本能的厌恶,但碍于齐林的面子,她还是极其克制地扯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
“没关系,大傩阁下。”少女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机械般的端庄,“您就当它,是游戏里系统赠送的观赏性宠物吧。”
“嘎?!”
正梦浑身的黑色羽毛瞬间炸立,豆大的眼珠子里满是屈辱和愤怒。它堂堂一个【祸事】级别的鬼之子,竟然被这个女人说成是观赏性宠物?!
它张开鸟喙,刚准备破口大骂以捍卫自己的尊严。
然而,没等它发出声音。
面前那扇深胡桃木的大门、墙上的波斯地毯、屏幕里的星空,还有那个金发碧眼的俄罗斯少女,突然像是浑浊的水面,悄然晃动起来。
“咔嚓。”
伴随着一声极轻的碎裂声,整个华丽的房间片片破裂、剥落。
浓郁的奇楠沉香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令人作呕的铁锈味、柴油味,以及海藻腐烂的腥气。
齐林的双脚重新踩在了裸露的船底壳板上,两侧是高达数米的、被无形力量分开的灰绿色海水,头顶是密密麻麻的压载水舱加强筋,冰冷的湿气顺着裤腿爬上来,远处传来海洋自由号螺旋桨沉闷而恒定的震颤声。
他又回到了压载水舱里,而正梦在现实中顶着天花板,尽量避免落入水中。
齐林站在幽暗的通道中央,右手隔着西装布料,按在胸口的黄铜怀表上,他抬起头,左眼的现实视野和右眼的灰败滤镜交织在一起,看向头顶那层层叠叠的钢铁甲板。
在那之上,四千多名乘客正在狂欢,古老的家族正在密谋,而一场席卷现实与梦境的风暴,已经悄然拉开了帷幕。
“走吧,宠物。”齐林笑着丢下一句,迈步向来时的路走去。
“公子,公子……!”正梦扑腾着翅膀,发出悲愤的哀鸣,消失在船底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