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在柏油路面上擦出沙沙的声响,人影绰绰,与急匆匆的苏晨撞了个满怀,他却习以为常地透体而过。
近在咫尺,却是两个世界的相隔。
苏晨将那枚漆黑的醒木死死按在风衣内侧贴胸的口袋里,生怕掉出来,而后借着破败建筑的掩护,专挑那些在现实中是死胡同、在里世界却被贯通了的偏僻路,还会偶尔停顿,借着余光感知周围的动向。
他在防备。
刚才霸王给他的感觉其实挺不错,那应该不是个会耍阴谋诡计的男人,但在当下的乱世里,轻信他人才是最可笑的事,尤其对方背后还有着错综复杂的组织和背景。
所以,每走过三个街区,他必定会在一处制高点停留三十秒,感知如雷达般向后方扇形铺开,确认没有尾随,才继续前行。
谨慎,这也是苏晨能在傩面之下活到现在,甚至让“无常”凶名响彻四方的倚仗。
更何况,他怀里揣着的还是第二傩神点名要的东西!
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一路无恙,让他逐渐放松了心神。
终于,一个多小时的极限反追踪后,苏晨确信自己安全了,他从傩面之下退回现实,推开了一栋老旧公寓的单元门,上了公寓六楼,掏出钥匙,开门,进屋,反锁,拉上所有窗帘,动作一气呵成。
“嗯……阿君还没回来,正好趁家里没有人,直接把东西献给傩神大人吧。”
而后,他回头,眼睛从一个女人身上飘了过去。
那女人惊恐的捂住嘴巴,仿佛看到了什么惊悚片似的,但苏晨的眼神没有在她身上停留一秒,匆匆扫向了客厅。
这一幕若是被记录在摄像头里,足以成为惊悚片或者怪谈,明明有人尾随苏晨直接进了家门,但在他的眼里好像什么都不存在。
“妈呀!”
花衫捂着嘴,心里怪叫一声,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她穿着一件普通的灰黑色连帽卫衣,另一只手死死攥着衣角,心跳快得像是在擂鼓,之前这一路每当无常的眼睛扫向后方的时候,她都有种想要直接尥蹶子不干的冲动,或者犹豫要不要离无常再远点……
是的,她就在无常十米左右的范围里一直跟随,但看样子无常竟始终没有发现她!
“天菩萨……”
花衫平复着心情,不忍用手捂了捂脸上的傩面,寻求安全感。
“为了这一个月万把块的兼职费我真是要把命都搭上了啊……”
那是一张五官缺了嘴巴的灰色面具,耳朵大如蒲扇,眼睛开了两条细缝,好似带着隐隐的笑意,光从表面看都毫无杀伤力。
然而,这副傩面在这种场合却有着极大的妙用。
【看客】。
它的权能只有一个——剥夺自身的存在感,将自己强行降维成一个绝对的观众。
只要她不产生干涉现实的念头,不发起攻击,在这个状态下,她就是一团不存在的空气,没有心跳声,没有体温,像是戴上了哆啦A梦里的石头帽。
但花衫现在怕得要死。
她是和无常打过交道的……准确地说,是单方面被无常揍过,拘灵的锁链抽在灵魂上的那种荒诞感,她这辈子都不想体验第二次。
但在其位谋其政,拿了薪水就要提领导解忧,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更何况这份兼职给的钱着实不能算少……要是只给三千她绝对尥蹶子了!
这份惊恐感一直持续到无常彻底放松,丢下钥匙躺在了沙发上,花衫站在客厅的角落里,靠着墙,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嗯,看来灵魂类的傩面也无法破除我傩面的效果……任务完成了一半,接下来只要看看他拿着东西到底要干嘛,就可以回去交差了。”
想到这里,她不免有些疑惑,按众人心中所想,无常拿到醒木后应该会交给某个接头人,怎么会直接回了空无一人的家?
然而,没等她继续思考,她便看到苏晨脱了衣物随手扔在一边,接着,解开衬衫的扣子……
喂喂!耍流氓啊,不对……我才是私闯民宅的那个。
花衫默默捂住了脸,若是常规来讲,看到一个男人的上身并没什么可羞涩的,但意外的是苏晨的身材竟然格外的不错……
“嘶……”传来一声倒吸凉气的声音,吸引了花衫,她这才透过指缝看去,突然一愣。
只见苏晨的左肋下有一大片触目惊心的乌青,中心位置发黑高高肿起,甚至肉眼可见的比右侧凹陷下去一点,大概率是肋骨断了。
“活该!让你平时那么嚣张,被霸王老大揍了吧!”她看着无常疼得龇牙咧嘴的样子,刚才的恐惧顿时消散了不少,可心里不由得涌起一些诡异的关心。
这么重的伤不去医院么?
不过苏晨只是从茶几下面的医药箱里翻出一瓶跌打喷雾,对着伤口一顿猛喷,然后胡乱缠了两圈绷带,好像已经对类似的境遇习以为常了。
“不愧是五两多的大佬……”花衫心里说道,“感觉这趟跟踪要失败了啊,这么重的伤他处理完了应该就回去休息吧……”
但未曾想到的是,处理完伤势,苏晨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好像在做什么心理准备,
紧接着,花衫眼睁睁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卫生间,洗了把脸,甚至还用梳子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花衫:“?”
接着,花衫又眼睁睁看着他回到客厅,从柜子里翻出了几样东西。
男士香水,铜镜,蜡烛……
蜡烛?!
“不是,这是要干嘛?准备出去接头?接头还要这么注重形象……等会你准备蜡烛是干什么?你们上流傩面拥有者也和上流社会一样玩得这么花?”
人类都有着天生八卦的性子,花衫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尤其是在如此高压的环境下,她的槽意几乎快抑制不住了。
苏晨表情肃穆,按压喷头。
“嗤——嗤——”
淡淡的木质调雪松香气在客厅里弥漫开来。
接着,苏晨又拿出一根红色的粗蜡烛,点燃,端端正正地摆在茶几正中央,然后,他又找来一面巴掌大的小铜镜,立在蜡烛后面。
花衫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了。
“我了个豆……兄弟你这行为放中世纪是要被火烧的呀……”
她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百戏楼的情报里,无常是个冷酷、高效、极其危险的独行侠,可眼前这个喷着香水、摆弄蜡烛的男人满脸虔诚,与在外简直判若两人。
花衫强迫自己接受,思路转向了另一方,想着这难道是什么独有的,召唤什么的仪式?
召唤什么……
等等,难道是,第二傩神……!
对啊,无常上次见面,上来就盘问己方是不是冒充第二傩神进行传教,显得对这方面极其感兴趣,另外虽然虞姬没有和自己说过多的内容,但自己也旁敲侧击的听到了,这块醒木不是一般的东西。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似的,严肃观看。
没成想,更邪门的还在后面。
苏晨退后两步,神色庄重到了极点,他缓缓抬起右腿,单脚站立,同时将左手笔直地向前伸出。
花衫:“……”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拼尽全身的力气才把那声爆笑憋回肚子里。
花衫觉得自己的肚子都要抽筋了,她眼睁睁看着苏晨保持着那个滑稽的姿势,然后换了右脚,仿佛在跳大神似的,紧闭双眼,嘴里念念有词。
但随后,花衫笑不出来了。
“逐恶之神,识凶之君,无愿无求,无始无终……”
苏晨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近乎狂热的虔诚。
那四个短句落入她的耳朵里,莫名地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让她浑身猛的一颤,似乎有些发冷。
……
同一时间,海洋自由号。
齐林站在梦境中古船的船长室里,听着伯奇讲述那个关于“戴维·琼斯”的离谱设定,正琢磨着该怎么把话题拉回正轨。
这古船底舱的霉味和咸腥味混在一起,实在算不上好闻……模拟的太过于真实,以至于齐林开始怀念起自己的豪华总统套房了。
不行,不行,逐渐被金钱腐蚀了啊……齐林发散着思维。
就当这时。
一阵清晰的低语声穿透了梦境的壁垒,直接在他的脑海深处响起。
“逐恶之神,识凶之君……”
齐林愣了一下。
自从他对神化状态的掌握越来越精进,他无需进入那个状态也能听清呼应了,再加上某几个人呼应了太多次,音色他记得很清楚。
苏晨?
齐林第一反应是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