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在柏油路面上擦出沙沙的声响。
苏晨扯了扯勒了一整天的领带，从出租车上走下来，他站在街角的阴影里，看着马路对面那家名为“戏说”的网红茶馆。
第二次来到这里，茶馆还是那个茶馆，灯笼还是那个灯笼，诡异依旧，只是现在时间明明不算太晚，却还是没开门。
“之前我以为是白天开门营业，半夜做黑活，现在看来已经完全被承包下来了啊……”苏晨嘀咕。
他突然有点艳羡这帮人了，怎么有傩面拥有者全职干这个的？都是富二代么？不像自己，白天给资本家当牛做马，晚上还得给神明跑腿。
这双面社畜的日子，真是比陀螺还要充实。
苏晨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随即收敛了所有散漫的情绪。
他走到一处监控死角，深吸一口气，将那张惨白渗人的【无常】傩面扣在脸上。
世界在零点一秒内翻转。
灰暗的水泥墙壁像被泼了浓重的油彩，瞬间变得鲜活且扭曲，茶馆的大门在傩面之下大敞四开，门楼上狂草的“百戏”二字依旧张狂。
但他突然发现了不同，与上次来时那种灯火通明，传来诡异吟唱的戏园子氛围不同，今晚的百戏楼安静得可怕。
没有纸扎人端茶倒水，没有回廊里勾脸穿衣的戏子。
大门口，依旧站着两名戴着净角面具的魁梧大汉，但这一次，他们没有阻拦苏晨，也没有开口盘问，只是像两根钉死在地上的木头桩子一样站着。
苏晨走过他们身边时，眉头微微一皱。
风起，让人浑身汗毛直竖，那是肃杀的味道……与之前当真是截然不同了。
某人当真回来了，只有这一个答案。
苏晨压下心头的些许疑虑，顺着回廊往里走，重重影现，扭曲的月光与灯笼交织在一起，慢慢的倾泄一地。
庭院深深，秋风穿堂而过。
来到内院，那棵巨大的老槐树依旧矗立，弯曲的形如妖魔，树叶枯萎，近乎碳化后的灰烬，风一吹，扑簌簌地往下掉。
傩面之下，了无生机，唯一的生机或许只有人烟，可……人也不在了。
树下的紫檀木石桌上，依旧摆着那尾古琴，但那个穿着大红刺绣戏服、慵懒妩媚的虞姬却不见了踪影。
“虞姬？”无常犹豫片刻，决定主动喊叫。
没有任何回应，那个他还算熟络的女子不知去了何处，可随后，苏晨的心脏微微震颤起来。
“咚。”
“咚。”
他听到了什么？是从内堂阴影中传出的、沉重如山岳的脚步声！每一步落下，庭院里的青石板似乎都在和他的心微微震颤。
苏晨的视线不由得移了过去，极致的压迫感让他几乎激活了生物血脉里的危险感知。
一个魁梧到极点的身躯从阴影中缓缓走出。
他身高接近两米，宽阔的肩膀仿佛能扛起整座庭院，身上穿着一件略显残破的暗金色靠甲，甲叶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碰撞声……而最让人无法直视的，是他脸上的那张傩面。
嗔目，重瞳。
面具上的双眼各有两道瞳孔，交叠在一起，透射出一种睥睨天下、视万物如刍狗的极致威压，在这双重瞳的注视下，苏晨甚至感觉自己体内的灵魂都在微微战栗，仿佛被一头远古凶兽锁定了喉咙。
不必言语了，苏晨没有见过霸王，但这股气势无需再问。
百戏楼两大首领之一，【净】行之首。
西楚霸王，项羽。
“你，便是无常？”
霸王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如闷雷般在苏晨的胸腔里炸响，震得他气血一阵翻腾。
苏晨微微颔首，声音透过惨白的面具传出，带着冷硬：
“是我，如约前来，取那枚醒木。”
若在现实，这样光从表面就写着无敌的人大抵会吓倒一片，但这是傩面横行的世界……霸王如何？【无常】也是傩面之下中的顶尖人物之一！
“哈哈哈！”
霸王突然仰天大笑，可笑声中没有丝毫欢愉，只让人不仅联想金戈铁马的狂放与苍凉，老槐树上的枯叶被这笑声震得如雨般簌簌落下，在半空中狂舞。
“好一个无常！寡人听闻你在傩面之下颇有微名，今日一见，骨重倒也勉强入眼。”
霸王猛地止住笑声，重瞳死死盯住苏晨，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味夹杂着霸气，如海啸般扑面而来。
“但傩神留下的东西，岂是尔等想拿便能拿的？”
霸王单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缓缓抬起，直指苏晨：
“楚霸王在此！尔若想要醒木，便接寡人几招，让寡人看看，这拘灵遣将的本事，配不配拿走这天下大局的落子！”
苏晨面具下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他有些恍惚，恍惚过后便是极致的无语……
他理解傩面加身，很多人会脱离普通人的思考方式，可你这这这……
入戏也忒深了吧！
他甚至想吐槽，可看到对方的眼睛和那几乎溢出的豪气便吐槽不出来了，那人是如此的神威无惧，好像胸中当真装着那个“手杀数百人而回的灵魂。”
“霸王言重了。”苏晨语气依旧冷静，试图讲道理，“我只是个跑腿拿快递的。大家既然已经谈妥了条件，我帮你们查噩梦的事，你们借我醒木，白纸黑字……虽然没写在纸上，但总归是契约。”
开什么玩笑？老子明天还要早起做PPT，谁有空陪你在这里演全武行？
“契约？”
霸王大笑一声，重瞳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契约自当遵守，可寡人一生，只敬英雄。”
“so？”苏晨疑惑地都飚英文了，心说你这话有什么上下文逻辑关联么？
可话音未落，霸王动了。
没有多余的起手式，没有花哨的光影，他只是简单地往前踏出了一步。
“轰！”
脚下的青石板如蛛网般瞬间炸裂，碎石溅起半米高，庞大的身躯以完全违背物理学定律的速度撕裂空气，瞬间欺身到苏晨面前。
一拳砸下。
空气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刺耳音爆，仿佛连空间都被这一拳压缩到了极致。
苏晨瞳孔骤缩。
其实在看到身形的一瞬间他便要往后躲……可竟然躲不开！那庞大的气场纯粹到几乎实质，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千钧一发之际，拘灵的权能瞬间发动，苏晨的身体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向后折叠，整个人像是瞬间失去了骨头，化作一张随风飘退的纸片。
拳风擦着他的鼻尖扫过。
“砰！”
身后的紫檀木石桌轰然炸碎，木屑与石块如霰弹般四下飞射，可那尾古琴竟不知是什么材质，丝毫无损，落在地面，琴弦发出铮铮声响。
嘈嘈哜哜，一瞬之间琴声便有了锋芒与杀意！
苏晨在十米外重新站定，后背已经不由得冒出一层细密的汗。
真要命……这一拳要是挨实了，明天的PPT就可以直接烧给我了。
“躲得倒是滑溜！”霸王一击不中，气势更盛，“再来！”
“没完了是么？”
苏晨知道今天这事没法善了，眼神也冷了下来，谁还不是个大佬了？更何况他还是傩神的谒者，而霸王……是冒牌的！
从苏晨戴上这副傩面起，就从来没在这个破败的世界里怕过谁！
他双手在胸前飞速结印，十指翻飞间，灰白色的灵魂波动如潮水般涌出！
“拘灵！”
两条粗壮的灰白色灵魂锁链从他袖口激射而出，像两条阴毒的巨蟒，在空气中划出诡异的弧线，一左一右缠向霸王的双臂，这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攻击，无视物理防御。
可谁曾想霸王不闪不避，任由灵魂锁链缠上自己的双臂。
“雕虫小技！”
霸王怒喝一声，重瞳中金光大盛，他根本没有动用任何异能，只是凭借纯粹的肉身气血与那股横扫千军的霸王意志，双臂猛然向外一挣。
“崩！崩！”
两声脆响。
原本应该束住他的灵魂，拖出体外的锁链竟然被他硬生生扯断，而后化作灰白色的光点消散在夜风中。
苏晨看着这一幅真的有点眉眼抽搐了，心说难道真是入戏者更强么？这强的都忽视能力逻辑了。
当然，他更多的是在转移注意力……刚才那一幕使他的灵魂剧痛，大脑好像要裂开。
也许是因为这家伙的意志力太恐怖了，灵魂强度简直像一块百炼精钢，根本找不到下嘴的缝隙……
“太弱！拿出你真正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