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熟悉的廊道,路上刷开了三重门禁,陈浩跟着中年人来到了那间熟悉的阶梯型指挥中心。
忙碌依旧,人潮汹涌,有人离去,也多了几张新面孔。
陈浩不禁回头,心里盘算着这里的安保又加重了几重,路上的每层门禁甚至会检查人的脑电波是否有异常……
倒也不奇怪,在如今的环境里,第九局才是最不能失守的地方。
路上偶尔有人会和他打个招呼,毕竟傩面拥有者本就稀少,更何况是一位能挽回生命的药王菩萨。
陈浩也都一一点头回应,直到阶梯的最下方,里侧的会议室。
中年人替他刷了卡,侧身让开。
“请。”
陈浩点了点头,推门进去。
会客室不大,二十来平米的样子,十来张椅子围着一张长条形的桌子,灯光暖融融的,墙边靠着几块写满字的白板,留出一大面墙用来投影,突出着简洁高效。
……可惜桌上摆着一盒还冒着热气的达美乐披萨,破坏了美感,旁边是两杯纸杯咖啡,和一个老式的皮公文包。
陈浩的嘴角抽了抽,委实来说他也经常干这种在工位上吃饭的事,可这间会议室动辄便是大佬云集,感觉讨论的都是能拯救世界的大事,放盒披萨着实有点出戏。
直到他看到那位老人,然后身子不由得挺直了。
这便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局长?
满头银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黑色羊毛大衣已经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那件英伦格纹马甲在暖光下显得格外精神,似乎在低低的沉思,岁月在他的脸上刻下了沉稳的印记。
然后老头抬起手里的披萨,一口下去,拽出长长的芝士拉丝……
陈浩:“……局长好。”
老人抬起头,那双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眼睛落在陈浩身上,咧嘴一笑:
“来啦。”
林问东优雅的把披萨放回纸板上,拍了拍手,站起来,上下打量了陈浩一圈。
“比我想象中瘦,你这年轻人平时不锻炼的吗?”
陈浩愣了一下。
他来之前在心里预演了七八种开场白,从“林局长好”到“感谢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全套的官方话术准备了个齐活,结果对方完全不按照套路出牌。
况且自己的体型在同龄人中已经算非常不错的了,只是最近没什么心情吃饭和锻炼所以才瘦了点……但臂围还是要比齐总那种精瘦的大不少的。
但他无法反驳,老老实实的说了句:
“我会注意的……林局长好。”
“叫东叔。”林问东摆了摆手,语气自然得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十年,“局长局长的,搞得跟开大会似的,坐坐坐。”
“东叔。”陈浩应了下来,但是脑子里瞬间飞过一句和齐林玩过的烂梗。
你能给东叔打这个电话,东叔很高兴,但是你刚才说话的语气,东叔不喜欢……
陈浩嗤的一声笑了,引得林问东诧异抬头。
“没啥,没啥。”陈浩说。
“放心,无论你们怎么说话,东叔都喜欢。”林问东笑着坐到了对面,顺手把披萨盒推过去,“吃了没?”
这下轮到他诧异了,说实在的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优雅绅士的老人能如此迅速地接上他的梗,让他不由得隐隐有种熟悉感。
然后,陈浩看了眼披萨的口味……他最喜欢的咸蛋黄炸鸡,还是肉松卷边,忍不住咽了咽唾沫:
“……吃过了。”
“吃了也再吃点,你看你那个脸色白的。”林问东自己先拿了一块,边嚼边含混不清地补了一句:“这是我让素琴帮我叫的外卖,她还说怕被你们年轻人笑话,非要用个人手机下的单,都不走报销。”
陈浩本来绷着的那根弦松了一点,他伸手拿了一块,咬了口,芝士拉得老长。
“好吃吧?”
“嗯。”
“你别嗯,说好吃。”
“好吃。”
“还有,平时多吃点肉……也注意点消耗,血气不单是吃东西能补回来的。”
陈浩的手突然一顿,轻轻点了点头。
他从未见过这老头一面……但对方竟然什么都知道。
接下来,会议室响起了细微咀嚼声,陈浩没想到抱着办正事的态度过来,反而先蹭上了一顿饭,可对面的老人也不急,耐心地等待陈浩吃完了,推过去一杯冰可乐。
“你妈叫陈玲对吧?”林问东忽然话锋一转。
陈浩边擦嘴边说:“是。”
“我看过你的档案,她身体恢复得怎么样?有没有定期去复查?”老人关切道。
“上周刚做过检查,控制得还行,谢谢您关心。”
“别客气,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你们的父母就是我们的父母。”
“您应该比我妈还大不少……”
林问东哈哈大笑。
老人家伸手拿起那瓶可乐,拧开盖子,咕噜灌了一口,打了个嗝,才缓缓开口:
“对了,齐林那个孩子的事……”
陈浩的手指微微攥紧了一下。
“一个好苗子,走得太可惜了。这件事局里也有责任,我作为局长,还欠你们一个交代。”林问东的声线放低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嘻嘻哈哈的调子,“我了解过他的事迹,山鸡村那一趟,他做到了很多人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
茶几上的可乐水珠沿着瓶壁滑了下去,滴在纸巾上洇开一小团湿渍。
陈浩嗓子里堵了一下,低头:“嗯。”
“人这一辈子能交到一个过命兄弟,那是几世修来的福分。”林问东盯着天花板,语气慢悠悠的,像是自言自语,“死了的人会希望活着的人好好活,这道理你比我懂。”
陈浩没接话,他刚才本来脑子里还飘着东叔的烂梗,吃着美味的披萨,有那么一瞬间,这些美好替代了曾经的回忆,可现在却只能沉默。
他甚至有点想反驳林问东说齐总并没死,他还有复活的希望咧……
但这话当然没法说出口,况且……即使他积攒了无数个愿望,齐总真能百分百回来么?
他不确定,疲惫一下子如海潮般涌来。
“不要低头。”林问东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一瞬间这个老人夺回了岁月那厚重的份量,让年轻人猛的一颤:
“好好记得那些往事,不要回避。”
“……嗯。”陈浩愣了一下,闷闷的出声。
林问东重新拿起一块披萨,啃了两口,嘴角的奶酪丝晃晃悠悠地挂着,靠在沙发上,把话题无缝切了过去:
“你吞食了一种叫【心疫】的鬼疫。”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陈浩的手搁在膝盖上,抬起头,和林问东对视。
老人的面容悠然,亲切和善,就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在聊披萨好不好吃。
但陈浩脊背上的汗毛还是竖了一层。
“别紧张。”林问东笑呵呵道,“怕什么?我们是一伙的,况且,能吞食鬼疫的人……都算是傩面拥有者里的主角吧?”
虽然陈浩满心戒备,但听到这话仍然忍不住微微昂起了头……这老头也太会说话了!
“那吞食心疫之后,身上有什么特别的变化没有?”
陈浩犹豫了两秒。
他在权衡,该说多少。
“多了一种力量。”陈浩最终回答,“可以治愈精神层面的创伤,对普通的心理疾病有效果,但……说实话挺玄的,对于这次的噩梦,我能做的也就是安抚,把人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
他顿了一下:
“治标不治本。”
林问东嗯了一声,手指敲着可乐瓶身,发出空洞的咚咚响。
“治标不治本……”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嘴里咂摸着什么味道,“情理之中。”
陈浩以为话题到此为止了,刚准备端正一下坐姿,就听林问东忽然冒出一句:
“那你现在是傩主么?”
陈浩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他只是思考事情急躁,但并不蠢笨……这句话一出,陈浩终于意识到了今天的主题。
恐怕已经有人……怀疑上自己和傩神有染了!
这不是随便能问的问题,因为四大职阶的存在是公开的,吞食鬼疫是其一,但也必然指向背后有人为其授予这一职阶。
谁能册封傩主?
答案只有一个……那十二大傩,乃至于更高的……傩神!
但当他脑子沸腾过后,便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等会……我本来就不是傩主啊?
妈耶这算是什么冤屈?我不是傩主但我还是得心虚!可我明明吞食了心疫……为什么又不是傩主?
但我明明已经成为了傩神的谒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