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林跟在少女身后,迈下甲板的舷梯。
木板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吱嘎声,海水的咸腥味混着桐油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暴风雨已经过去了,此刻天色仍然昏暗,但浪头小了许多,船身的摇晃变得缓慢且规律。
舷梯往下走了七八级,面前是一条狭窄的甲板通道,两侧是用粗麻绳绑扎的木质隔板,缝隙间能看到堆叠的货箱和成捆的帆布,头顶的横梁很低,齐林不得不微微低头才能避开。
“太真实了……”齐林心中暗叹。
要知道,人类的梦境不过是现实与幻想的糅杂折射,多是无序且混乱,但这个梦境稳定到令人匪夷所思的底部,各种细节与真实丝毫无二。
伯奇到底构思了什么,又是什么影响他逐渐完善起了这个奇幻的冒险故事?
但没有答案,灯光来自嵌在隔板上的油灯,火苗被残余的海风吹得歪斜,把两人的影子拖成忽长忽短的形状。
少女走在前面,黑色天鹅绒长裙的裙摆拖过潮湿的木板,却没有沾上半点水渍,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为精准,船身左右晃动时她的身体纹丝不动,像是和这条古船合为了一体。
齐林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继续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这条船应该依然是以海洋自由号为蓝本形成的,因为古代压根不可能有如此庞大的行船,通道两侧偶尔能看到岔路,通往更深处的舱室,有的门敞着,里面是吊床和散落的航海工具,有的门关着,木板上钉着铜扣,锈迹斑斑。
经过一处拐角时,齐林差点和一个人撞上。
是个光着膀子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手臂上有纹身,正抱着一卷缆绳从侧舱里出来,他看了齐林一眼,恭敬地点了点头,侧身让路,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太清的话,然后沿着通道快步走远了。
又经过一间敞开的舱室时,齐林看到两个年轻人正围着一张矮桌擦拭刀具,他们的穿着介于古代和近代之间,有点像十七世纪的水手服,但面料和剪裁又带着某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梦境里的“船员”。
齐林心里清楚,正如昨晚一样,这些人的原型大概率是海洋自由号上正在睡觉的乘客或船员,他们的意识被伯奇的梦境裹挟进来,在这个虚构的世界里扮演着各自的角色,浑然不知。
只希望……不要给他们带来危险。
齐林轻叹,正如昨晚一样,不少人陷入梦游状态后会产生危害行为……这虽然不是伯奇的本意,但危害切切实实发生着,他出去后得想办法解决一下这个问题。
走过第三道水密舱门时,齐林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从头到尾,他都不知道面前这位少女叫什么。
委实来说,他已经与这个女孩见过很多次面了,但在梦中,碍于各种不方便,他竟然都忘了问。
总不能叫她大巫,那是职阶,不是名字。
“我该怎么称呼你?”齐林开口,语气随意。
少女前进的身形没有任何停顿,脚步依旧稳定地踩在木板上,只是微微侧了侧头,露出半截白皙的侧脸。
“阿纳斯塔西娅·伊万诺夫娜·沃尔科娃。”
齐林:“……”
马什么梅?
他在心里把这串音节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最后彻底放弃。
俄国人的名字简直是对记忆里的降维打击,光一个名字就能把人的脑容量塞满,更别提还有父称……这要是在国内上课点名,老师念完一个名字估计下课铃都响了。
“阿纳斯……塔西娅。”齐林重复了一遍,尽量让自己的发音不要太离谱。
“也可以叫我安娜。”
少女轻声说。
两人穿过最后一道低矮的舱门,面前的空间豁然开阔。
船长室。
这间舱室的面积出乎意料的大,约莫有三十平米,三面是厚实的橡木墙壁,正对着的一面开了一排狭长的舷窗,风暴后的海面透过窗口映进来,铅灰色的波光在舱顶晃动。
室内的陈设简单粗暴,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航海图桌,桌面用整块的柚木拼接而成,上面铺着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地图的四角用黄铜镇纸压住,边缘卷曲起毛。
齐林又向四周看去,桌旁扔着几把椅子,没有一把样式统一的,有藤编的,有硬木的,还有一把明显是从某个贵族客厅里拆下来的织锦扶手椅,墙壁上钉着各种航海仪器,六分仪、罗盘、一柄长得离谱的单筒望远镜……专业而十足的船长范,简直和电影里专业布局过的一样。
对,电影……现在不像是一个浑浑噩噩的梦,而像一场电影。
直到齐林的眼神一凛,扭头看去,是几把在灯光下泛着寒光的弯刀,刀柄上缠着皮绳,刀鞘上刻着花纹,寒芒不作假,而上面的血腥气好像要扑鼻似的。
“一场极度危险的,真实的冒险电影……”齐林在心里评价道。
安娜站到了舱门边的角落里,双手交叠在身前,脊背挺直,她的目的大概就是把齐林带到这里,然后雕像化。
若是之前,齐林可能还会觉得安娜高深莫测喜笑不形于色,可现在看来……她就是纯粹的偷懒想少演点戏!
而图桌的另一侧,那个穿着湖绿色长袍的男人正背对着齐林,弯着腰在地图上比比划划。
午夜蓝色的傩面。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伯奇的身形比现实中要高大一些,肩膀很宽,长袍的袖口卷到了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和一截被阳光晒成古铜色的手腕。
他似乎永远戴着那副傩面,好像那张面具已经长在了他脸上。
齐林虽然好奇,但刻意不去注视那副面具,甚至连多余的目光都没有投过去,毕竟这是梦境,任何不属于“角色”的认知都可能引发波动,他必须小心翼翼地扮演好自己。
伯奇意识到有人来了,转过身来。
那两颗黑曜石眼珠在昏暗的灯光下闪了一下,随即他猛地拍了一下图桌,发出欣喜的声音:
“快过来,甲作!”
这个称呼让齐林的眉毛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甲作。
如上一次见面一样,他直接喊出了甲作这一大傩的名字,语气里带着天然的、不加修饰的亲近感,好像他们已经并肩作战了很多年。
齐林压下心头那股奇异的感觉,迈步走到图桌前,笑了笑:
“我们已经到了哪里?”
伯奇用一根粗糙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左侧的大片陆地一路划到右侧的海域:
“过了直布罗陀外的乱流区,再有一天半的航程,就能进入内海。”
齐林低头看向地图。
这张羊皮地图上标注的地名和现代世界有很大差异,海岸线的轮廓却高度吻合,伯奇所说的“内海”,对应的正是地中海。
“这一带水域复杂。”伯奇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指着一片标注着密密麻麻符号的区域,“暗礁多,海流乱,而且——”
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
“有他的眼线。”
齐林没有追问“他”是谁,而是顺着伯奇的话头往下接:
“我们的第一个目的地在哪?”
伯奇直起腰来,从桌上拿起一支炭笔,在地图的右侧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画得很大,几乎覆盖了整片半岛西侧的海域。
“这里。”伯奇的声音沉了下来,“我们的宝物被藏在这一片海域的某座岛屿下面,还有一把剑……一把能杀死巨龙的剑。”
郑唯安的宝藏……齐林心里悄然冒出这个名字。
他定睛看去。
地图上那片海域被标注着古老的名字,字迹模糊,但海岸线的走向、半岛的形状、周围岛屿的分布……他太熟悉了,因为他刚刚在自己的房间里才分析过,记得很清楚。
第勒尼安海!
意大利半岛西侧,那不勒斯外海,西西里岛以北,而海洋自由号明天早上九点……就将靠港那不勒斯。
梦境与现实在这一刻产生了精准的重叠,伯奇在梦中指出的目的地,和余剑行在现实中即将抵达的港口,指向了同一片海域。
虚假中混合着真实,让齐林不免有些头痛,但他稍微理顺了一下思绪,便做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伯奇的梦境是他潜意识的投射,那么这个目的地,大概率就是他在现实中一直守护的方向!
郑家那遗传了数百年的宝藏,难道就藏在第勒尼安海的某处?
可那里……盘桓着众多古老的家族,而且蒂奇家族的传统势力范围也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