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林收回思绪,没有让脸上的表情产生任何变化,正准备继续说些什么,伯奇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他放下炭笔,双手撑在图桌上,午夜蓝的傩面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庄重:
“我的兄弟。”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郑重:
“这一路我们将遇到诸多困难险阻,但我与你联手,将无往不利。”
齐林:“……”
他一下子就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了,伯奇虽然混沌但自己可是清醒的,对面这近乎宣誓一样的台词让自己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太尴尬了啊!
这种感觉就像中二时期写在日记本里的话被人当众朗读出来一样,他甚至偷摸朝墙边看了一眼,注意安娜有没有偷笑。
果然,安娜的嘴角上升了好几个像素点!
齐林在心里疯狂吐槽的同时,维持着一张沉稳的面孔,配合着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才把思路找回来。
“那我们的敌人是谁?”齐林顺势问道。
伯奇的手掌重重拍在图桌上,黑曜石眼珠里迸出两点寒光,声音压到了极低:
“诸多势力都在觊觎我们的财宝,但都不足为惧,我们最大的敌人是……”
“是?”齐林追问。
“戴维·琼斯。”
齐林:“……”
他忍不住捂了一下额头。
戴维·琼斯,他的确是一个海盗。
但这玩意,是《加勒比海盗》里飞翔的荷兰人号船长,章鱼脑袋神似克苏鲁传说,控制着北海巨妖一脉。
你意思是我们要和北海巨妖打,而不是意大利黑手党?
伯奇的梦境认知果然是一锅大乱炖,古代帆船、俄罗斯少女、十二大傩、好莱坞电影反派全搅在了一起……自己刚才还夸他搭建的梦境稳定而细节十足,现在看来都是假象!
齐林决定不再追问细节。
还能怎么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幸运的是,他现在有一个勉强称得上盟友的家伙,虽然那个女孩正在墙边扮演雕塑。
他靠在图桌边缘,看着面前这个戴着午夜蓝傩面的男人,心里涌起了一股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而伯奇并未察觉,依旧叽叽喳喳的说着一些奇怪的话。
窗外,铅灰色的海面在风暴后平静下来,远处的天际线透出一丝极淡的光亮,像是黎明前的预兆,也就是说未达意大利之前,这段旅途暂时还算安逸……于是齐林看向那片地图,视线移到了一块公鸡型的板块上。
他不由得担忧起另一边来。
……
杭城,第九局。
地下三层,收容科。
自从傩面暴走事件发生后,人们发现自己对于傩面的了解依然知之甚少,于是原来的收容科被取缔,改成了用来收纳受傩面力量影响的普通人类。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发出低频的嗡鸣,白色的墙壁上每隔五米就贴着一张红色的警示标识:
“特殊管控区域,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
而陈浩蹲在一张病床前,左手按住患者的手腕,右手悬在对方的额头上方。
微弱的白色光晕从他的掌心渗出来,温热的,像是被稀释了的阳光。
床上躺着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即使在镇静剂的作用下仍然不时抽搐,嘴角不断渗出白沫,手指死死抓着床单,指甲几乎嵌进了布料里。
“脑电波还是紊乱的。”旁边的医护人员盯着监护仪,声音紧绷,“δ波和β波同时活跃,这根本不该在同一阶段出现。”
陈浩没有回答,他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掌心的能力输出上。
药王菩萨的治愈之力对外伤和器质性病变效果显著,但对这种精神层面的侵蚀……说实话,即使已经吞食了【心疫】,他也没什么把握。
这份打击来自山鸡村……他没有唤醒对他来说最为重要的朋友。
白色的光晕渗入患者的太阳穴,陈浩能感觉到对方脑中某种扭曲的、不属于正常人类的波动,像是一团缠绕在神经末梢上的黑色丝线,他每切断一根,就有两根从更深处生长出来。
三分钟后,陈浩收回手,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患者的抽搐缓解了不少,脸色也略微好转,但监护仪上的数据仍然不乐观。
“暂时稳住了。”陈浩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下一个。”
“陈先生,这已经是您今天治疗的第六位了,要不要先休息——”
“不用。”陈浩打断了对方的话,语气不重,却没有商量的余地,“后面还有多少人?”
医护人员翻了翻名单,脸色有些难看:“特别收治区目前共有十三名重症患者,还在持续增加。”
陈浩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走向下一张病床。
他的脚步很稳,背脊挺直,面上看不出太多疲惫,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药王菩萨的傩面正在他的意识深处灼烧着。
反噬。
过度使用医疗类傩面的代价,像是一根细针扎在后脑勺的某个位置,即使他的傩面已经完整,还是避免不了。
走廊拐角处,一个穿着九局标准制服的年轻人正靠在墙上发消息,看到陈浩走过来,赶紧把手机揣进兜里。
年轻人压低声音,“今天凌晨到现在,杭城及周边城市新增病例六十七起,其中重症十一起,另外,地铁站早高峰时段发生了一起集体晕厥事件,十四人同时倒地,目前已全部送医。”
陈浩的脚步顿了一下。
“行,我知道了。”
陈浩继续往前走,经过洗手池时顺手洗了把脸,冰冷的水激在皮肤上,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窝有些发青,是连续几天睡眠不足的痕迹,药王菩萨的面具虚影隐约在镜面中一闪而过,眼角是一滴琥珀般的泪。
“齐总……”
他盯着镜子看了两秒,压下心底的某种情绪,擦干手走出了盥洗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走廊尽头的窗户里能看到天色从黑转灰、从灰转白,他一张床一张床地走过去,白色色的光晕在每一位患者的额头上短暂停留,然后又转移到下一位。
等他处理完最后一位重症患者时,窗外已经亮了。
陈浩倚着墙壁,仰头灌了半瓶矿泉水,后脑勺那根细针的存在感更强,血液好像隐隐的往上涌,冲的他脑子有些痛。
“同志。”
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人出现在走廊尽头,步伐不紧不慢,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规律的声响。
陈浩放下水瓶,打量了对方一眼。
不认识。
但对方胸口别着的证件上,印着第九局的内部编号,权限等级是他从没见过的,没有部门标注。
“什么事?”
中年人停在两米外的位置,微微欠身,语气客气但不容推脱:
“陈浩同志,林局长请您抽空过去一趟。”
陈浩拧瓶盖的手停住了。
林局长。
那个他从未见过面的、第九局的一把手,传说中的人物……据说前天刚回来。
“他找我做什么?”
中年人笑了笑,没有解释,只是侧身让出了走廊。
“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