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大步流星地逼近，每一步甚至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苏晨眼睛瞬间睁大，只见霸王双手虚握，仿佛手中凭空多了一杆重达百斤的霸王戟，大开大合地拦腰斩来！
“呼！！”
狂风呼啸，庭院里的老槐树剧烈摇晃，仿佛随时会被这股气势连根拔起，月影仿佛都在这一击下破碎扭曲了起来，一切如同镜花水月。
苏晨不敢硬接，身形如鬼魅般在庭院的阴影中穿梭，正面对敌是不可能了……他只能用自己老道的经验和敏锐身形。
霸王的招式虽然刚猛无俦，但大开大合之间，必然存在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间隙。
苏晨在等。
“砰！！”
霸王一记横扫落空，狂暴的气劲将回廊的一根两人合抱的木柱直接拦腰斩断，而就在这木柱倒塌、烟尘四起的一瞬间。
“妈的！”
苏晨从漫天烟尘中如幽灵般穿出，欺进霸王身前三尺，他苍白的右手并指如刀，凝聚了全部的拘灵权能，精准地拍向霸王左侧肋下的空门。
“出窍！”
掌心贴上那宽厚胸膛的瞬间，苏晨感觉自己按在了一座即将喷发的活火山上，里面的灵魂简直在沸腾，在熊熊燃烧。
就在他准备强行拉扯霸王灵魂的刹那，他敏锐地察觉到，霸王肋下的肌肉有一丝不自然的僵硬，那里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旧伤，伤口处还萦绕着一股极其阴冷、带着审判意味的煞气。
“嗯？”
苏晨的战斗智商极高，他瞬间改变策略，拘灵之力化作一根尖锐的刺，狠狠扎向那道旧伤。
“喝！”
霸王发出一声闷哼，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重瞳中闪过一丝痛苦，然而那丝痛苦只是稍纵即逝，霸王便是如此勇武。
“给寡人滚！”
霸王根本没有防守，他拼着伤口崩裂，右拳如流星坠地，狠狠轰在苏晨的胸口。
“砰！”
一股排山倒海的反震力与拳劲同时爆发。
苏晨如遭雷击，整个人倒飞出去，在空中连续翻滚了数圈，落地后单膝跪地，双脚在青石板上犁出两道长长的深沟，滑出十几米才勉强稳住身形。
“咳……”
他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了一声，一丝殷红的鲜血顺着惨白面具的下颌滴落，砸在灰暗的地面上。
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这一拳差点要了他半条命。
庭院里重新归于死寂，秋风卷着落叶的沙沙簌簌，穿插着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要杀了我么？”苏晨抬头擦拭了口嘴角。
在这个瞬间，霸王甚至也愣住了。
他明白，对方的狠劲被激发了出来，在这一瞬间，【无常】的气息变了，锋利的像把淬毒的刀，他甚至有预感但凡自己再多做些什么，下场大抵只会有同归于尽。
那个男人的骨子里也凶戾如狼啊……不是表面那样的。
霸王站在原地，没有追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侧肋下，那里的暗金色靠甲已经被黑红色的鲜血浸透，而后抬起头，重瞳望向十米外单膝跪地的苏晨，静静地，好像在打量或者……赞赏。
“好！好一个无常！”
霸王大笑出声，声音中透着一股惺惺相惜的豪迈。
“临危不乱，进退有据，能在极端劣势下找到寡人的破绽，你这等身手，屈居于俗世之中，实在可惜。”
霸王上前一步，朗声道：
“寡人麾下正缺你这等良将。你若加入百戏楼，寡人保你在傩面之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共图这天下大业！”
苏晨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胸腔翻腾的气血，慢慢站直了身体。
“神经病……国家允许了么？”
霸王一瞬间被堵住了，饶是傩面带来的心境改善，也在这俩词面前瞬间变得眼神清澈起来：
“嗯……这……”
苏晨直视着那双重瞳，毫不退让：
“若我拒绝加入，那这醒木，霸王是不打算给了？”
霸王看着苏晨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沉默了两秒。
突然，他再次仰天大笑。
“哈哈哈！寡人一生，虽败于乌江，但行事光明磊落，从未食言！”
“既已答应借你，拿去便是！”
霸王大手一挥，一道黑影从他袖中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砸向苏晨。
苏晨抬手稳稳接住。巨大的力道震得他虎口一阵发麻。
摊开手心。
那是一枚通体漆黑的醒木，木质沉实，表面包浆浑厚，泛着幽暗的光泽。
入手冰凉，握住它的瞬间，苏晨仿佛能听到某种声音在耳边回荡，跨越千年，谈笑自若，声音郎朗。
这便是……傩神大人要的器物？
他不免激动，松了口气，这时胸口的瘀伤才瞬间涌出，忍不住咳嗽了两下。
“东西寡人交给你了，噩梦之事，百戏楼等你的消息。”霸王转过身，背负双手，不再看他，“不送！”
苏晨将醒木小心翼翼地揣进风衣内侧贴胸的口袋里，他没有再废话，冲着霸王的背影拱了拱手。
“靠，被他影响的自己也中二了……”
苏晨赶紧切换，挥了挥手，做了个现代人的拜拜手势。
转身，苏晨的背影迅速融入了回廊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直到苏晨的气息彻底离开百戏楼的范围，庭院中央的霸王才微微佝偻了一下身子。
他抬起那只宽厚的手掌，死死捂住左侧肋下，黑红色的血液顺着指缝滴落，落在枯黄的槐树叶上，触目惊心。
“秦广王留下的伤当真可怖……只是不知与崔府君比起来孰强孰弱……”
他竟是带着如此重的伤势与无常对打的。
轻微的脚步声从后堂响起，一抹幽影摇晃出现。
虞姬拿着一卷洁白的绷带和一瓶伤药，悄然走到霸王身后，她看着满地狼藉的庭院和霸王指缝间的鲜血，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伤得这么重，何必还要强撑着试探他？”虞姬一边熟练地帮他解开靠甲，清理伤口。
“醒木事关重大，那是少昊氏留下的东西。”霸王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若他是个连寡人三招都接不住的废物，寡人不信他背后有所谓的神明。”
“那现在呢？”虞姬将伤药洒在伤口上，“他接住了，他背后的第二傩神……你觉得是真的吗？”
霸王摇了摇头。
“真假未知，但他拘灵的手段老辣，临敌反应更是上乘。他既然接得住寡人的拳头，说明他背后那位，或许真能担得起这份因果。”
虞姬沉默了片刻，将绷带系紧。
“我们已是入编了……既然已经归顺了官方，就不要再擅作决定。”
“只是合作，合作！……哎呦。”霸王明显急眼了，竟然吐出了几个很市侩的词。
“好了，既然已经给他了，那就如局长所说，找人跟上去吧。”虞姬轻声问，“看看他到底把东西交给了谁。”
霸王高大的身躯微微一僵，轻轻一叹，甚至让人感到了一丝孤寂和无力：
“此乃宵小所为，实在令人不齿……”
骄傲如他，西楚霸王，一生奉行的是堂堂正正的阳谋，最恨的便是这等暗箭伤人、背后尾随的算计。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残叶，打在两人残破的戏服上。
“但……”
霸王闭上眼睛，当他再次睁开时，眼底的挣扎与骄傲已经被决绝所取代。
“噩梦当前，大疫将至，天下苍生皆在局中，若不能堪破傩神之谜，这死局恐无人能解。”
霸王转过身，看着虞姬，声音低沉如铁：
“必须要抓住所有可能……当以大局为重，寡人……不能再重蹈乌江之覆辙！”
为了这天下大局，他项羽，愿意低头做一次令人不齿的“宵小”。
虞姬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双妩媚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心疼，但更多的是理解。
“我明白了。”虞姬轻轻点头，“花衫的追踪术在楼里是最好的。我这就吩咐她，立刻跟上去。”
霸王没有再说话。
他独自立于庭院中央，任由秋风将枯黄的落叶覆满他宽厚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