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自由号在大西洋的夜色中平稳行驶,螺旋桨的低沉震颤从脚底传上来,规律得像一颗巨大的心脏。
齐林坐在沙发上,手中握着那枚通体漆黑的醒木,铜铃金目散发的光芒,令旁边的乌鸦屏息震颤。
但正梦不敢询问,自从齐林从傩面之下中出来便保持这个姿态,仿佛那块醒木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醒木的表面,包浆泛出幽暗的微光,温润如玉,又沉重如铁,齐林看着,拇指缓缓摩挲过木面,触感细腻,能隐约感受到纹理间岁月打磨的痕迹。
“少昊氏……”齐林低声道。
每每提及这个名字,他的心绪都极为复杂,那个穿玄青深衣、声音醇厚的男人模糊的背影历历在目,是他将自己带入这个混沌而破碎的棋局,也是他以命相托,为这个被鬼疫侵染的世界开辟了无数可能。
该尊敬么?倒也不全是……齐林没这么伟大,说实在的他甚至有些怨与恨。
春花秋月,往事不复,很多人都离开,生活也变了……如今他的身价是原先的不知道多少倍,拥有着普通人不敢想象的权能,但他还是怀念当初那个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小出租屋。
齐林轻叹,压下了一些对少昊氏的埋怨。
他向前走了,而且已经付出了这么多,也终究要为所有人争个结果。
齐林深吸一口气,五指收紧,掌心发烫。
体温沿着皮肤传进醒木中,他像触发毕方印章时那样,将精神力灌注进去,尝试叩开遗物内储藏的傩相。
可是……数秒过去了。
什么都没有。
醒木安静地躺在他掌心里,像一块普通的黑檀木,没有任何回馈,甚至连温度都没变。
齐林皱了皱眉。
使用方法有误?可自己已经用过这么多遗物了……
这玩意还有什么别的开启方法?
或者说是自己想多了……这就是一件具有纪念意义的物品而已?
“绝对不可能……”齐林瞬间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先不说少昊氏会不会做这种无用之功,但刚才苏晨递过来的时候,那股抽干精神力的感觉他记得清清楚楚。
这玩意儿绝不是普通的物件。
他换了个角度,尝试用穷奇的森罗万象去吞噬……被弹开了,紧接着用雷劈,用附身,用谎言诱骗……
“你再不开我给你当柴火烧了!”
很好,全部无效。
“差了点什么……”齐林喃喃。
他盯着醒木看了十几秒,吧台上的正梦歪着脑袋,也跟着看,一人一鸟大眼瞪小眼。
“公子在做什么……?”
“……这应该是一件遗物,遗物你知晓吧?但我却没办法使用它。”签署了大巫盟誓后,他与正梦之间的信任度明显上升了很多,甚至开始向对方征求意见,“你说会不会是我漏了什么?”
“那恕小生冒昧,这件遗物的来源是……?”
“我的一个朋友的东西,中间经历了很多,才落到我的手里。”
“……那在这个过程中,没有其他人使用过么?”正梦小心翼翼地问。
齐林愣了一下,一拍额头。
正梦此意是让齐林问问有没有使用过它的人,然而齐林却想到了另一个答案。
如果这只是一件随便谁都能触发的遗物,少昊氏如何有信心将其送回自己手里?
这块醒木既然注定要来,那就一定有只有自己才能触发的门槛!
而自己所独有的东西是什么?并非某种傩面或者傩相,而是……
身份。
齐林闭上眼。
意念下沉,世界褪色,奢华的套房在一瞬间化作虚无。
苍莽大地,灰蒙蒙的天穹,篝火冲天而起,十三把巨大的枯木树桩环绕排列,绣着山川日月河流的华丽法袍瞬间形成。
他再次忍着大脑的不适,进入了神化状态。
齐林坐在主座上,华丽的法袍垂落两侧,日月山川的纹样在火光中流转,那张模糊不清的傩面覆在脸上,两点幽深的光芒代替双眼。
他抬起右手。
醒木就安静地搁在掌心里,漆黑的表面映着篝火的金红。
齐林只是一个意念。
“咔。”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像是千年冰封的锁舌被拨动。
醒木表面的包浆纹路瞬间亮了起来,无数细密的金线从木纹中涌出,沿着齐林的指缝蔓延至手腕,温热的、带着某种悠远呼吸的力量灌入他的意识。
“轰!!”
篝火猛地暴涨三倍!金红色的火舌直冲天际,将整片灰蒙蒙的天穹烧成了暖橘色,十三把树桩椅的影子被拉得无穷无尽,延伸到视野的极远处。
这场异变是齐林也没想到的,他第一次无法控制这个神秘的空间。
然后,狂风突地骤起。
但那不是自然的风,而是某种意志的具现……就在齐林端坐主座时,带着桐油、旧纸和檀香混合在一起的气息,粗犷地灌入齐林的鼻腔。
他向远处看去,不由得愣住了。
篝火的正对面,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简陋的说书台。
两根歪斜的木杆撑着一块褪色的红布,权当帷幕,台面是一张条凳拼成的桌案,桌上摆着一盏茶、一把折扇。
一个人站在台后,背对着齐林。
玄青深衣,宽袖垂地,身形不算高大,却有一种沉稳,安心的气度,像是站在那里就能说到天荒地老……站着,等待了很多年。
齐林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那个人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手中赫然握着一枚漆黑的醒木,和齐林掌中的一模一样。
“啪!”
醒木落桌,声震四野。
篝火在这一响中猛然压低了火舌,仿佛天地都在为这一声让路。
然后,那个声音响了。
醇厚,温润,带着磁性与说不清的笑意,穿透了空间的壁垒,穿透了生死的隔绝,如同旧友隔着一壶茶,漫不经心地开了口,也不在乎观众有多少。
正如行当内那句古老的教条,既已开口,便不能停,若台下无人,便说与鬼神听。
“今日这段书,不提旧事,只说将来。”
齐林的手指微微攥紧了扶手。
说书人的折扇轻展,扇骨敲了敲桌沿。
“话说那英豪持假面行远路,金衣换名姓,孤舟渡重洋。”
“身侧有梦中之鸦、枯骨来投,暗携三面大傩之威,隐入红尘万丈中。”
“然海阔天高非坦途,十方势力虎视鲸吞,老怪新贵各怀鬼胎,更有暗夜中磨刀之辈,不问因果,只取头颅。”
折扇一收,敲桌如锤。
“可英豪入局不为名利,不为权柄。”
“只因那铁海深处,有旧友沉睡未醒,梦厄缠身。”
说书人的语速陡然加快,急促如骤雨打芭蕉,淅淅沥沥,一颤一惊。
“于是他劈船甲如翻书页,撕海水如裂锦帛,一路披荆斩棘,终见故人……”
“午夜有蓝面,倦卧残阳,枕于孤梦,大醉不醒。”
“故人名曰,大傩伯奇。”
这两个字落地,齐林的呼吸几乎停滞住。
他全都知道……少昊氏把他在海洋自由号上的每一步都看透了,好像亲眼所见!
“啪!”
醒木再拍,声转悠长。
“然诸位看官莫急,梦厄之困,破则破矣,却非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