拘灵锁链的残光还没散尽，那股从花衫指尖迸出的电弧已经烙进了他的眼中。
一瞬之间，千头万绪。
他曾设想过雷神是位怎样的存在，因为委实来说他便是自己最大的竞争对手……五两四钱，傩神集会上从未显露真容，【幕后】群聊中第一个被拉入的谒者，连傩神召集会议都敢缺席的狠角色。
可他万万没想到，第一次相见竟是在如此的境况里，刚好看到了自己的吃瘪！
亲娘嘞，影响仕途啊！
他没有怀疑对方的身份，毕竟如此强大的雷电异能，全世界总共也找不出几人，而更有力的佐证是，对方明说了受“祂”的启示而来。
但他又有疑惑……雷神怎么会有这种能力？
“……你为什么……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
齐林借着花衫的眼睛看着苏晨，心里偷偷一笑。
对方的意思很明显，【雷神】傩面自然不可能包含灵魂类的能力，所以极为震惊。
但这就是齐林需要的效果！
他操控着花衫的身体，微微仰起头，面具后的声音清冷而淡然：
“只是祂赐予的一点威能罢了。”
苏晨身体猛地一震。
这样就说得通了，原来是傩神的赐予……
可旋即，更大的震撼涌上他的心头。
随意跨越时间与空间操纵生灵？还并非亲自动手，而是赐予谒者，让谒者拥有权能。
这……这简直已经超出了异能的范畴，是真正的神迹！
越是对傩神敬仰，他的内心越是绝望。
现在其他都已不重要了，苏晨满脑子都是完犊子了，事业走到了尽头……
工作中最悲催的，无疑是在老板的眼前犯错，甚至来不及补救……虽然雷神并不是老板，但傩神大人必然已经在背后知晓了全过程。
他看着花衫那张冷淡的脸，恨得牙痒痒，没想到能在这小人物手里马失前蹄。
“雷神先生，请坐。”苏晨的语气平和而谦虚，完全放下了同为谒者的竞争心态，“条件简陋，你多包涵。”
齐林看着苏晨的做派，又是有些好笑，他操控花衫走到沙发前坐下，没有接那杯水。
“雷神先生。”苏晨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现在的情况您清楚么？以及……祂是否有其他授意？”
齐林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对方请教的姿态，恍然大悟。
这是放低姿态向前辈请教呢这是，可……
我清楚个鬼啊！我就是恰好看到了而已！
但他不能表现出任何无知。
于是齐林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透过【看客】的面具，目光幽幽地看着苏晨：
“你觉得呢？”
苏晨：“……”
他当然不会觉得是对方把问题甩给了自己，只觉得只是一个考验，如果回答不对，那就如临深渊。
等会……
苏晨想到了一个问题。
既然花衫已经窥探到了隐秘，那第二傩神为什么不直接出手？反而让另一个谒者提醒自己？
他恍然，一下子懂了，压抑住心中微小的希冀。
祂还在看自己怎么处理！
犹豫沉默了片刻，苏晨没有找任何借口，张嘴道：
“……我承认，是我大意了。”
苏晨双手垂在身侧，声音透过惨白的面具传出来，带着罕见的涩意。
其实他本可以编个理由，比如“对方的傩面能力过于特殊”之类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傩神大人不同于职场上的虚浮表面，对祂来说，做好实事，比所谓的维持脸面更重要……所以他必须坦诚，然后再寻求解决方案。
“应当是花衫的能力特殊，所以我并没有捕捉到她的存在。”苏晨的语速平稳了下来，恢复了冷硬的语气：
“但我知道这不是理由，从百戏楼出来的那一路，我只做了常规的反追踪，没有再细心一点……。”
齐林站在花衫的身体里，听着苏晨这番话，心中讶异，又暗暗点了个头。
他确实有一些敲打的意味，不过更多的是因为自己也不知道缘由……所以要引导苏晨去思考。
苏晨比他想象的更让人放心，也更聪明，不是那种耍小聪明，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认怂、在谁面前认怂。
比起死要面子硬撑到底，这种坦率反而更让人放心……当然，表面上他不能露出任何欣赏的意思。
齐林控制着花衫的身体，微微偏了偏头，那张缺了嘴巴的灰色面具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你可以留着和祂解释。”
这句话一出口齐林就觉得别扭，因为花衫的声音好细，于是他只能刻意压低：
“不过，这个女人是谁？”
他当然知道答案，但雷神并不知道。
苏晨抬头看了眼对方。
“百戏楼的外围，花衫。”苏晨的声音沉了半分，“但我之前不知道她的傩面能力……看客么？听起来是有点类似观察别人之类的能力。”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层思索。
“但敢跟踪我，绝不是她自己的主意。虞姬或者霸王授意的可能性最大，但霸王那个人……”
苏晨想起了庭院里那场短暂而暴烈的对决，他能感受到对方的心理，中二归中二，可骄傲也是实打实的，确实不像是会搞暗箭的人。
“霸王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苏晨把这个判断说了出来。
齐林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
苏晨的眉头越拧越紧，走到沙发旁坐了下来，左手无意识地按着肋下的伤处，似乎卡了壳。
“难道是虞姬？但虞姬是二把手，不可能在霸王回来后还绕过一把手去下命令……”
在苏晨思考的时候，其实齐林的大脑也在疯狂运转。
他知道一个消息，林雀告诉他的，百戏楼已经被镇压乃至收编……
另外，既是少昊氏给百戏楼的醒木，如果百戏楼对傩神有兴趣，早该探查了，不会刚好卡在这个被官方收编的节点上。
草蛇灰线，沿路而上……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对了，找寻傩神这个行为会不会是官方的授意？
齐林越思考越觉得有这种可能性，傩神的存在对于傩面之下的世界来说是颠覆性的，所有人都在寻找，而且推理出杭城可能是傩神的起源地后，第九局更不可能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但，这等猜测不能由他亲口说出来，有损自己的逼格，而且以后万一猜错了也不好反悔……
“百戏楼现在已经和官方合作了。”这句话从花衫嘴里轻飘飘地丢出来。
苏晨的动作猛地僵住。
客厅里那根红色蜡烛的火苗晃了一下，铜镜上映出两个人的倒影，一个惨白，一个灰色，在昏暗中对峙。
“你的意思是……”苏晨抬起头，那双隐藏在无常面具后的眼睛骤然锐利了起来。
齐林没有说话，只是往后靠了靠，花衫纤细的身体倚在墙壁上，动作里带着与外表年龄完全不符的从容。
苏晨的瞳孔在面具后剧烈收缩了一下。
是了，如果百戏楼对傩神展开探查，早该动手了，何必等到被收编之后，刚好卡在这个节点上？
除非，这次跟踪的指令……根本不是百戏楼自己的意思。
“官方已经开始调查我们了。”苏晨轻声说出这个结论，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齐林保持着高深莫测的沉默，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这种默认的态度让苏晨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官方的能量有多大，他再清楚不过，虽然自己现在也因苏妍君的存在，加深了和官方的合作，可那只是为了解决噩梦之灾啊！
如果国家机器真的开始运转，试图锁定傩神的信徒，他们这些谒者的处境将会变得如何？
这下苏晨也有些紧张，迷茫了。
“雷神先生。”苏晨的语气变得更加恭敬，甚至带上了一丝请教的意味，“我能否冒昧请问，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的是，齐林更迷茫……
他知道官方没有恶意，寻找傩神无非是为了在大疫降临的乱世中寻求一个庇护和答案。
但他有自己的苦衷。
知情，便意味着风险，暗中的窥视如影随形，那是远超大疫……远超一切的恐怖存在！
如果只是单纯的个体知晓，风险还在可控制的范围内，但一旦庞大的组织传播起来……那影响简直无法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