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茫大地，灰蒙蒙的天穹无边无际。
冲天的篝火在无风的空间里安静燃烧，将十三把巨大的枯木树桩切成明暗两半，齐林端坐在主座之上，那件绣着日月山川的华丽法袍在火光中隐隐流转，模糊不清的傩面覆在脸上，透着一股亘古不变的威严。
可齐林实际上心里在不断吐槽……他这一会儿都来来回回进出三次了，早知道一直坐这里等着好了！
他摇了摇头，抬起右手，食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响应了林雀的召唤。
一道无形的波纹以他为中心，瞬间穿透了神秘空间的壁垒，跨越了浩瀚的太平洋，视线在零点几秒内无限拉伸、下坠，穿过杭城被霓虹染红的夜空，精准地落在了城西那座废弃仓库的门外。
齐林的左眼瞳孔深处跳动着金色的火光，他看到了那三道在夜色中前行的身影，并瞬间认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姜鱼，落后她大约五米的位置是林雀和谛听……不用细看都认得。
齐林面具下的嘴角不自觉地柔和了半分。
“这小家伙好像又长高了啊……”齐林低笑。
他以前不太能理解为什么长辈总爱说这句话，现在却能理解了。
不过，这种欣慰仅仅维持了片刻，一股尖锐的刺痛感便从大脑深处钻了出来。
齐林微微皱眉，甚至忍不住嘶了一声。
跨越半个地球、精准定位并维持上帝视角的降神行为，对精神力的消耗远超他的预估，这比他审视海洋自由号要吃力得多……再加上之前几度神化，几乎还没怎么休息。
“精神力还是不够用……”齐林在心里快速盘算。
自从他的【穷奇】【腾根】突破五两五钱的关卡，他几乎是脱胎换骨了一般，但在逐渐恶劣的局势下还是杯水车薪。
“【甲作】、【雷神】、【钟馗】，这三大傩面目前都卡在五两四钱的关口……暂时也找不到合适的鬼疫。”
“至于【讹兽】更是还停留在四两九钱，距离五两的质变还差一个关键的晋升任务。”
“所以现在主要目标要放在已经没了瓶颈的【穷奇】【腾根】【件】身上。”齐林的手指在枯木扶手上轻轻敲击，看着面前水一样荡漾的屏幕沉思着。
【穷奇】和【件】的升级思路他基本了解，前者只要用森罗万象吸收更多的傩相即可，他甚至有预感，遗物中的傩相也算，比如那个尼伯龙根之戒。
而后者则需要附身，并发布谣言蛊惑他人，也不算难。
唯独【腾根】。
它与穷奇共食蛊，拥有着操控根须、以及让一切腐败的恐怖权能……可它的演绎方向是什么？
从植物的角度思考，本质是生长、掠夺、还是枯荣循环？
齐林暂时没有头绪。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繁杂的思绪强行压下，深吸了一口气，收拢心神，全神贯注地投入到视线彼端的杭城。
夜风微凉。
杭城的街道在凌晨两点显得格外空旷，路灯将行道树的影子拉得斑驳，偶尔有一辆渣土车轰鸣着驶过，卷起路边的塑料袋在半空中打转。
姜鱼走在最前面，她的脚步像猫一样，几乎听不到鞋底摩擦柏油路面的声音，习惯性地将兜帽拉得很低，猞猁面具下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阴影。
“我们明明是来做好事的，为什么感觉像做贼一样。”林雀无奈道。
她双手插在卡其色的风衣口袋里，溜达得像是在逛夜市……毕竟她坦荡惯了，而且这算出任务又不是出来偷吃夜宵。
“这是做好事么？”谛听接了一句，“姐姐这件衣服和哥哥的好像。”
“你现在话题的跨度也越来越大了……”林雀无奈，“风衣啊，只是普通的风衣而已！夜里凉，大家不都这么穿嘛。”
“哦……”谛听似懂非懂，心里暗自盘算自己要不要也买一件。
这时林雀看着前方的女孩，侧头又瞥了一眼正耸动着鼻子、尽职尽责的雷达谛听，眼睛突然一弯。
“可以啊。”林雀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慰，“你居然认识新朋友了。”
谛听的脚步突然顿了一下，那张苍白清秀的脸上闪过一丝迷茫，认真地思考了片刻，才小声问道：
“这……算是朋友吗？她好像不太喜欢靠近我们。”
“哎呀，这你就不懂了吧。”林雀拍了拍谛听的肩膀，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古话说得好，一回生二回熟。你们昨晚一起找猫是第一回，今晚一起找狗是第二回，这不就是第二回了嘛！”
谛听愣住了，眉头微微皱起，大脑的语言处理系统显然卡了壳。
“这句俗语……是这么用的吗？”少年清澈的眼神里充满了求知欲。
“当然！这就是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林雀大言不惭。
走在前面的姜鱼脚步明显踉跄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抱紧了怀里的希特，加快了步伐，仿佛在试图把那个五米的安全距离拉长到十米。
她觉得如果鬼疫有智商的话，大概会被后面那个人的冷笑话直接冷死……这种话多梗又密集的人，简直就是【猫将军-圣火喵喵】的克星！
只是突然，她的鼻子一努，嘴角轻轻一耷，好像回忆起了什么，显得有些难过。
追踪在继续。
这是一条极度不规则的路线。
他们穿过了废弃仓库区，钻进了一片尚未拆迁的城中村，逼仄的巷道里弥漫着发酵的泔水味，头顶是如蜘蛛网般交错的私拉电线，姜鱼停在一个分岔路口，身体紧贴着长满青苔的砖墙，没有出声。
谛听立刻上前，闭上眼睛，鼻翼微动。
“右边。”谛听指了一个方向，“味道在那边变浓了。”
姜鱼点头，毫不犹豫地折向右边。
出了城中村，路线变得开阔，他们沿着高架桥下的阴影快速穿行，巨大的水泥桥墩在夜色中像是一排沉默的巨人，气味在这里断了一小截，似乎被疾驰而过的车流冲散了。
姜鱼停下脚步，右手已经扣住了袖口里蓄势待发的猫须金属。
谛听蹲在地上，双手按住地面，深吸了几口气，片刻后，他站起身，目光投向了高架桥的另一侧。
“穿过去。”谛听的声音很肯定。
“……如果我们身处一个故事中，那帮写同人的绝对会把你狗塑的呀。”林雀莫名想到了林小檬。
“狗塑是什么？”
“小孩子还是不要懂太多了……”
随着追踪的深入，周围的景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低矮的平房和破旧的街道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宽阔的柏油马路、修剪整齐的绿化带，以及远处高耸入云的写字楼。
他们竟然……正在逼近杭城最繁华的CBD核心商圈。
最终，谛听的脚步停在了一个巨大的广场边缘。
夜风吹过，广场上空无一人，正前方，是一栋占地极广、造型前卫的豪华综合型商场，巨大的玻璃幕墙在夜色中反射着幽冷的光，外立面上挂着当红明星的巨幅海报。
商场大门紧闭，内部的照明已经全部关闭，只有几盏红色的应急灯在黑暗中孤独地闪烁着。
林雀停在姜鱼身边，刚才的轻松已经不见了，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不仅是她，远在大洋彼岸、通过上帝视角俯瞰这一切的齐林，也感到了一丝疑惑与吃惊。
在所有人的潜意识中，鬼疫这种东西，总是伴随着衰败、阴暗和死亡，这种东西应该盘踞在废弃的烂尾楼、阴森的地下室、或者是人迹罕至的荒郊野岭里吧？
可现在，谛听的嗅觉溯源，竟然将他们带到了杭城人流量最大、最繁华的商业中心！
“你确定是这里？”林雀看着那栋庞然大物，语气少有地严肃。
谛听用力地点了点头，指着商场一楼紧闭的玻璃转门：“味道就是从那里进去的，非常浓，而且……很杂。”
姜鱼抿着嘴，隔着猞猁面具盯着那扇玻璃门，回过头看了谛听一眼，似乎想做最后的确认：
“没带错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