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槿城的晨雾尚未散尽,街肆间已有零星妖修往来。
苏云霄还是那副枯瘦老叟的模样,佝偻着身子,沿着僻静小巷缓步前行,时不时留意一下四周那些妖修。
刚拐过一道巷口,距离万符斋还有十多条街肆,苏云霄眼底寒光微闪,察觉到自己被盯上了。
有两道隐晦的气息正藏在街旁阁楼的阴影里,最初以为是路过的妖修,当他们跟了半条街,苏云霄立即就察觉到了。
“石道人的眼线么?倒是耐不住性子。”
苏云霄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昏沉老态,仿佛全然未曾察觉,继续慢悠悠地朝着万符斋走去。
踏入万符斋的刹那,外面街肆喧闹被隔绝在外。
当苏云霄身影出现在街肆拐角时,万符斋门口的侍者就立即向言雪禀报。
这时,言雪早已等候在正厅,见苏云霄进来,连忙快步迎上,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意:“胡前辈您来了,小女子已在此等候多时。”
苏云霄微微颔首,不做多余寒暄,手掌一翻,一枚虚空戒出现在掌心。
他向言雪传音入密道“三千枚二阶上品金戈符,按约定交付。”
言雪眼中闪过浓烈的惊喜,神念一扫便确认符篆品质无误,语气愈发热忱。
“前辈果然守信,这般品相的符篆,放眼整个青槿城也无人能及。只是小女子实在好奇,前辈竟能在短短时日炼制出如此多上品符篆,当真只是二品灵符师?”
“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苏云霄淡淡一笑,语气平淡无波,并未正面回应。
他自然不会透露自己已经得到玄符宗的不传密典。
言雪见他不愿多谈,也识趣地不再追问,转而引苏云霄前往二楼的一间雅阁。
万符斋二楼雅阁内,雕花窗棂滤进淡淡的晨光,将案几上的绿黛酒瓶映照得愈发翠绿。
侍女躬身退去,木门轻合,只余下两人相对而坐,气氛静谧。
言雪执壶的手微微一晃,翠绿酒液顺着壶嘴缓缓注入苏云霄面前的酒杯,酒香混着精纯妖气弥漫开来。
她抬眼望向对面枯瘦的老叟,脸上堆起关切的笑意,嗓音柔媚道。
“前辈这段时日在洞府中潜修,想来颇为顺遂。
只是近日青槿城不太平,城外沃野高地邪修出没,已有不少散修遭了黑手,连金丹修士都有陨落。
前辈孤身在外,可要多加留意,莫要被那些亡命邪修盯上。”
她语气真挚,眼底却闪过一丝试探,刻意加重了“被盯上”三字,目光紧紧锁住苏云霄的神色。
苏云霄放下酒杯,杯底与案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抬眼看向言雪,枯瘦的脸上竟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沙哑的嗓音带着几分莫名的笑意。
“言小友倒是有心了。老夫今日倒也确实察觉到几分异样,有两道气息如影随形,想来便是你口中的邪修吧。”
“不过,”苏云霄故意停顿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仿佛在斟酌措辞。
“三日前,老夫倒是从一名邪修口中套出了些消息,此事,恰巧与万符斋有关。”
“与万符斋有关?”
言雪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神色变得凝重起来,身体微微前倾。
“是何事?只要消息属实,万符斋定有重谢,绝不亏待前辈。”
苏云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语气陡然变得郑重。
“言小友可还记得那日在前堂,欲要抢先购买老夫手中金戈符的石道人?”
“石道人?”言雪眉头一蹙,点了点头。
“自然记得,此人贪婪狠辣,在青槿城名声极臭,专做截杀夺宝的勾当。
前辈的意思是,盯上您的邪修,与他有关?”
“不仅和老夫有关,也和万符斋有关。”苏云霄缓缓道。
“老夫得知,这石道人早已暗中勾结了城外三伙邪修。
如今两大真君搜捕人族修士,青槿城正是混乱之际,他们打算趁机对万符斋动手,抢夺斋中的符篆与炼制灵材。”
此言一出,言雪一脸凝重,想起那日石道人在店内的贪婪眼神,心中已然信了两分。
万符斋的符篆生意垄断青槿城市场,早已引来不少势力觊觎,石道人敢铤而走险,也在情理之中。
“前辈所言当真?”她还是忍不住追问一句,毕竟此事关乎万符斋,容不得半点马虎。
“老夫与万符斋有合作之谊,且每月还要交付符篆,岂会拿这种事戏耍言小友。”
苏云霄语气笃定,“那日跟踪我的一名邪修,便是石道人派来的,不巧被老夫顺手解决了。”
言雪沉默片刻,抬眼看向苏云霄,眨了眨美眸。
“前辈告知此等消息,想从万符斋换取什么?只要是斋中有的,或是小女子能办到的,定不推辞。”
苏云霄满意的点了点头,徐徐开口道。
“老夫所求不多,只需赤浆砂、玄水玉、雷纹藤,各三十斤。另外,再加三千块下品妖灵石,作为此番消息的报酬。言小友觉得,这个代价,万符斋可愿接受?”
他报出的价格不算苛刻,赤浆砂、玄水玉、雷纹藤皆是炼制三阶符篆的基础灵材,在青槿城虽不算稀缺,却也价值不菲。
言雪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当即点头应允,脸上重新露出笑意。
“前辈所求,万符斋尽数奉上!此事若属实,前辈便是帮了万符斋一次大忙,这点代价微不足道。”
她说罢,心念一动,不多时就有一名侍女推门而入,奉上一枚黑色虚空戒。
言雪接过虚空戒,挥手示意侍女退下,旋即轻轻推到苏云霄面前。
“前辈请看,虚空戒中已有赤浆砂、玄水玉、雷纹藤各三十斤,另外多备了三百块下品妖灵石,算是万符斋的一点心意,还望前辈笑纳。”
苏云霄抬手拿起虚空戒,神念一扫,确认灵材与妖灵石数量足额,枯瘦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亮色。
他微微颔首,沙哑的嗓音带着几分满意。
“言小友果然爽快,合作愉快。老夫就且先告辞了”
言雪面含浅笑,正欲起身相送,却见对面的苏云霄身形一晃,竟凭空消失在座椅上,只余下案几上尚未喝完的半杯绿黛酒。
“好精秒的空间阵法秘术!”
苏云霄的身影凭空消失后,雅阁内的空气仍残留着淡淡的空间波动。
言雪怔怔地盯着那把空椅,纤长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案几边缘,眼底闪过一丝惊色与探究。
她缓过神,转头对着雅阁内侧的暗门轻声唤道。
“出来吧,徐师兄。”
“吱呀”一声,暗门缓缓推开,一袭锦袍的徐佑安迈步而出。
目光扫过苏云霄刚刚坐过的位置,眉头微挑,语气中带着几分诧异。
“倒是没想到,这胡符师不仅符道精湛,还精通空间阵法。
能无视我们万符斋的三层空间阻隔阵,怕至少是位三品阵师。”
言雪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浅酌一口,压下心中的波澜,缓缓开口。
“徐师兄,看来那日你追踪无果,应当是胡前辈用了‘阵困阵’之法,这才没留下半点痕迹。”
“或许吧。”
徐佑安不想多提此事,岔开话题道。
“他说石道人勾结城外的几股邪修要对万符斋动手,我看多半是夸大其词。”
“哦?徐师兄何以见得?”言雪抬眼看向他,语气中带着一丝好奇。
“石道人是什么货色,青槿城谁不清楚?”徐佑安嗤笑一声,眼中满是轻视。
“一群混迹底层的散修,侥幸突破金丹,便以为能翻天了?
万符斋背后有音梦长老撑腰,他石道人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绝不敢真的动手。”
他顿了顿,眼神闪烁,补充道。
“依我看,这胡符师定是要报复石道人,想借我们万符斋之手替他铲除后患,顺便从万符斋手中得到一批灵材与妖灵石。”
言雪摇了摇头,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石道人素来贪婪狠辣,且眦睚必报,那日在正厅被我拦下,没能抢到金戈符,心中定然怀恨。
他虽不敢明着与万符斋抗衡,可趁两大真君搜捕人族修士、青槿城混乱之际暗中下手,也并非没有可能。”
她抬手转动酒杯,继续说道:“更何况,胡前辈能炼制出三千枚二阶上品符篆,又精通空间阵法,绝非寻常散修。
他没必要编造这种容易被拆穿的谎言,毕竟我们后续若发现是假消息,对他没有半点好处。”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万符斋的符篆生意垄断青槿城,树敌本就不少,如今局势动荡,多一分戒备,便少一分风险。”
徐佑安眉头皱起,心中依旧不以为然,可看着言雪坚定的神色,终究没有再反驳。
“那依少主之意,该如何行事?”徐佑安语气缓和了几分,问道。
言雪沉吟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冷冽,沉声吩咐道,
“你立刻安排下去,挑选三名精通隐匿追踪的金丹修士,盯住那些盯梢万符斋的邪修。另外,启动万符斋的全部防御阵法,再加派双倍修士值守,不放过任何可疑之人。”
徐佑安起身躬身领命:“属下这就去办。”
他转身正欲离去,却被言雪叫住:“徐师兄。”
徐佑安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
言雪眼神锐利,语气郑重:“外松内紧即可。盯梢之时,切记不可打草惊蛇。若发现有异动,立即回禀。”
“属下明白。”
徐佑安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雅阁内再次恢复寂静,言雪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窗棂,目光望向街肆尽头那片隐在晨雾中的片片楼阁。
与此同时,无尽沙海九曲坊。
百阵宗驻地尘音小筑的阁楼洞府内,阵法禁制层层笼罩,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
洞府中央,寒江真人、周云麟、王权昭三人围坐在一起,三人自沙海深渊返回以后,就不曾离开此地。
周云麟右手死死摩挲着膝上的巨剑,抬眼看向另外两人,语气中带着浓烈的杀意。
“刘陵槐这老家伙,竟将血影宗在外历练的千名弟子尽数召回!
如今他龟缩在影宗阁内,又掌控了部分九曲坊阵法枢纽,我们想动手都难以下手。
若一直这般拖下去,怕是有变数。”
王权昭眼中闪过一丝阴毒,缓缓开口。
“周兄稍安勿躁。硬攻绝非上策,影宗阁外布有血影宗的血河大阵,里面还有数百名筑基弟子护卫,我们三人就算联手,硬闯也要付出惨重代价,得不偿失。”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语气带着几分算计。
“我们要的是‘除掉刘陵槐’,而非‘与血影宗死战’。
只要能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没有确凿证据,血影宗就算怀疑,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对我们三宗发难。
毕竟五宗盟表面上还是同盟,他们总不能仅凭猜测就掀起内斗,不要忘了,此地可是九曲坊。”
寒江真人指尖不断拨动着阵纹,金色纹路在指间流转,时而凝聚,时而散开。
“王权道友所言极是。此事的关键,在于‘借刀杀人’,或是‘制造意外’。
我们既要除掉刘陵槐,又要将自己彻底摘出去,不能留下半点把柄。”
她抬眼看向周云麟,补充道:“周道友,你凌剑宗在九曲坊的弟子人数最多,平日也会和血影宗的弟子前往沙海历练,要不...”
不等寒江真人继续说下去,周云麟摇头道:“没用!这刘陵槐狡猾得很,自从召回弟子后,一众血影宗弟子根本不出影宗阁半步,想找机会暗算都难!”
“那就只能从阵法入手了。”
寒江真人眸光一沉,指尖的阵纹骤然凝聚成一道细小的金色光纹。
“刘陵槐掌控的只是部分阵法枢纽,并非全部。我可以尝试暗中篡改九曲坊的地脉灵力流向,干扰影宗阁的血河大阵运转,制造阵法紊乱。”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到时候,趁血河大阵紊乱,只需等月鹿真君亲至,一举斩杀刘陵槐!”
王权昭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此计可行!但风险也不小,若是篡改地脉灵力时被刘陵槐察觉,我们就会坐实和妖族勾结。”
“别无他法了!”,周云麟猛地瞪向王权昭,不悦道。
“如今诸葛星源失踪,玄符宗态度不明,血影宗又龟缩不出,王权道友可还要其他法子?
若是不尽快除掉刘陵槐,我们所在的事情迟早会被血影宗查出来!”
寒江真人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周兄说得对,我们没有退路了。此事我亲自动手。”
“好!”周云麟与王权昭齐声应道,眼中都闪过一丝决绝。
就在这时,寒江真人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再次蹙起,语气带着几分担忧。
“还有一事,诸葛星源失踪多日,至今生死未卜。他毕竟是玄符宗的金丹执事,玄符宗那边,我们还是要有个说法。”
提到诸葛星源,王权昭的神色瞬间凝重起来。
那日她和诸葛星源一同追杀苏云霄,本以为能将其斩杀,却没想到苏云霄、诸葛星源两人至今下落不明。
“推到妖族头上吧。”
王权昭沉吟道,“就算玄符宗追查,月鹿真君不是要突破深渊入口的封印?全部推到她身上。”
周云麟也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寒江真人缓缓舒了口气,指尖的金色光纹渐渐消散:“但愿此事之后,我们都能如常所愿!”
三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狠厉与决绝。
洞府内的空气愈发压抑,然而,就在这时,一道磅礴无匹的灵力威压陡然降临九曲坊,如同九天惊雷般席卷四方,将他们的所有算计,都暂时压在了心底。
九曲坊上空,一道蓝色遁光如同划破灰黄天幕的利剑,带着磅礴无匹的灵力威压,轰然落在玄符宗驻地江枫别院。
遁光散去的刹那,一股山岳般的气息席卷四方,整个九曲坊的空气都仿佛凝固,街肆间的修士纷纷驻足,抬头望向江枫别院的方向,眼神中满是敬畏与兴奋。
元婴真君独有的威压,瞬间引发了九曲坊中修士的沸腾。
江枫别院内,一众玄符宗弟子齐声高呼:“拜见真君!”
声音整齐却带着难以掩饰的颤音,不少筑基弟子额头渗出豆大的冷汗,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林隐墨身着锦衣华袍,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如渊。
他目光淡淡扫过院中恭迎的弟子,身形便如风掠过人群,几个闪身便踏入了正堂,留下一串残影,看得一众弟子一脸惶恐。
林隐墨径直走到主位上斜靠而坐,扫了一眼急匆匆跟进来的三人,此三人正是负责驻守江枫别院的玄符宗筑基后期修士。
为首的修士一袭紫袍,只有筑基后期大圆满的修为,另外两人皆是筑基后期的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