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仕洋毫无疑问是想往上爬的,否则此前也不会迎合郭永孝变法的想法,成为新党的骨干。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旧党上台了,新党被清算。
曹倬虽然不是绝对的旧党一派,但是也确实反对王安石的新法。
为了保住自己如今的地位,庄仕洋改变立场也是毫无障碍的。
但庄仕洋知道,想要在曹倬的手下占据一席之地,不变成用完就扔的刀,光靠送女儿是不够的。
自己的女儿,就算曹倬再喜欢也是个妾。
真到了要抛弃自己的时候,曹倬可不会看在庄寒雁的面子上就保自己。
更别说,还有一个隐藏的风险。
那就是自己的妻子,阮惜文。
她知道的有点太多了,但偏偏庄寒雁在家里,他想灭口又不太方便。
因此,庄寒雁知道真相的风险始终存在。
到时候别说庄寒雁本就无法保住自己,就算能保,也保不了了。
所以,想要不被抛弃,最重要的,还是要有自己的政见。
这个政见既要和曹倬处于同一立场,又要对曹倬如今执行的政策有所补充。
简单来说就是,你要和领导站一边,还要想到领导没想到的事情,帮领导查漏补缺。
要让曹倬知道,自己是个人才,而不是只会玩阴谋诡计的小人。
想到这里,庄仕洋大脑飞速运转。
随后,他挥了挥手,让舞乐退下。
又看向儿女说道:“你们也去吧,我与枢密有事相商。”
“是,父亲(泰山)!”傅云夕和儿女们应了一声,便离开了正厅。
禾晏依旧带着亲卫守在厅内,毕竟庄仕洋指挥不动他们。
不过庄仕洋也不在意,他只需要让家里人回避就好了。
“中丞,这是何意?”曹倬饶有兴趣地问道。
庄仕洋说道:“有些事情,需要向枢密禀报,家眷在此,毕竟不便。”
曹倬点了点头:“也好,那我让禾晏他们也到门外护卫。”
“不必如此,中军的将士皆枢密心腹。枢密信,仕洋便信。”庄仕洋连忙抬手阻止。
很简单,不给曹倬和中军的将士们任何多想的机会。
至于自己的政见让武将听合不合适,庄仕洋不在乎,自己安全最重要。
曹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开始洗耳恭听。
庄仕洋说道:“枢密以为,王安石的新政变成如此闹剧,谁之错?”
曹倬笑了笑:“王安石身为党魁,难道不是他的错?”
庄仕洋摆了摆手说道:“庄某以为,先皇欲变法强国,自然无过。王安石推行新法,皆一片公心。只是急切推行,天下人难以承受。青苗法、募役法、市易法、保甲法、保马法、农田水利法、方田均税法,哪一条本意不是利国利民的?
但每一条法令若要推行,都需要数年时间巩固、适应。而王安石却在短短三年时间,将这些法令全部推行,如此急功近利,焉能不败?故而,新法失败,王安石错有三成。
吕惠卿是变法执行者,明知王安石如此推行新法必定失败,却不敢劝阻,任其胡来。因此,这过错,吕惠卿占一成。
庄某亦然,有一成过错。”
曹倬看着庄仕洋,笑道:“按中丞的意思,那剩下的五成,是谁的错?”
庄仕洋拍案而起,义愤填膺道:“自然是那些打着变法的名号,为自己谋取私利的小人。这些人为了登上高位,迎合荆公喜好,待上位之后,便打着新政的名义巧取豪夺,实在该死。要庄某说,天下事,坏就坏在这群小人。”
庄仕洋表面上义愤填膺,但心里却非常清醒。
相比起旧党那些老学究,庄仕洋更清楚曹倬的心思。
王安石、吕惠卿、章惇等新政骨干都已经被罢免了官爵,但时至今日,仍滞留汴京。
朝廷既没有发配、贬斥的旨意,也没有剥夺其功名的旨意。
也就是说,这些新党的骨干虽然被剥夺了官职和爵位,但依旧保留了功名。
想要授官,也就是曹倬一句话的事情。
因此,庄仕洋知道,曹倬并非不想推行新政,只是不想像王安石那么推。
曹倬今年二十六岁,而王安石已经四十一岁了。
但庄仕洋却觉得,曹倬这个年轻人行事,比王安石更加稳重。
曹倬无疑是想用王安石的,也想用吕惠卿、章惇这些新党骨干。
吕惠卿和章惇虽然各有各的问题,比如吕惠卿过于没有原则,一味妥协。
章惇权力欲重,贪权。
但这些都不是问题,他们依旧是可用之才。
而王安石,在道德上几乎毫无瑕疵,除了不爱洗澡之外几乎没有黑点。
在才能上,他也是从基层一路干上来的,是干吏。
唯一的问题,出在性格上。
拗相公,不是随便说说的。
新政遇到阻碍时,王安石的选择不是停下来清除阻碍,也不是思考自己的方法是否有误。
而是选择不管不顾,强行推行。
也不管政令在下达过程中走样到什么程度,只要能落实就行。
然而,有些事情是亘古不变的。
比如,反对一个事情最好的办法,就是百分之二百的执行。
地方的那些官吏,无论是想反对新政的旧党,还是想以此谋利的新党,都选择了将新政加码,强行摊派给百姓。
反正到最后,他们可以吃得脑满肠肥,锅就是王安石他们这些人背了。
但是要说起来,王安石背这么大的锅,也怪不得别人。
谁让你变法之前不先整顿吏治来着,官僚系统如此良莠不齐就敢变法,还变得那么急。
只能说,王安石的性格确实不适合当一个宰相。
但是,如果让王安石去地方上具体执行某个政令,他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能力、德行、忠诚都够,这点是王安石曾经在地方上已经证明过的。
因此,曹倬这才通过一点小手段,保住了这几个变法的骨干。
“中丞说得好啊!那依中丞之见,今日之事如何?”曹倬问道。
庄仕洋说道:“明公,新法虽废,但那些靠着新法谋取私利的小人却不得不除。这些小人在地方上,打着新政的旗号兼并田庄,对百姓敲骨吸髓。明公既然要废除新政,也该让这些人把吃进去的利益给吐出来。”
“话虽如此,如今朝廷不宜大动干戈。若是逼之太急,难免引起动荡。”曹倬犹豫道。
庄仕洋说道:“朝廷定年号为建中靖国,欲轻徭薄赋以安天下之心。然国库空虚,各地仓廪不实亦不可不管。”
见曹倬不说话,他继续说道:“明公不必担心,旧党诸公以文相为首,苦新党久矣。荆公等人被明公所保,诸公不敢为难。但地方上这些小人,披了新党的皮,想脱下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旧党诸公这几日不遗余力清查地方官府,然处置皆由明公与稚圭公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