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江南西路出现了火龙烧仓的事情,但是章衡也没有把隆兴府的官员一棍子全打死。
他只是让临江军把转运司和常平司的官员,以及管理常平仓的官吏及其家眷控制了起来。
随后,这些地方全部实施军管。
一面派人上报中枢,一面让经略安抚使陈继调查。
只要朝廷的问责下来之前他能有个结果,就可以不追究他的罪责。
陈继的家眷还在汴京,自然不可能和江南西路的官绅豪强完全绑定在一起。
现在章衡亲自给了他划清界限的机会,陈继自然是极其卖力气的。
与此同时,江南西路的其他州县,以及相邻的江南东路,也在等待着朝廷的反应。
十天之后,隆兴府的消息传到了汴京。
中书门下,政事堂。
所有宰相和重臣,再次开起了小会。
小皇帝郭曦也已经下旨,各地政事,皆由左仆射,也就是曹倬决断。
毕竟年纪小,还没到亲政的年龄,这个反应也实属正常。
本来,曹倬最近准备给郭曦选个不错的皇后的,就出了这么一档子事。
选皇后是个技术活,首先曹家的女子不能选了。
否则,太后、皇后都是曹家的,朝堂上许多大臣都不会同意。
元勋、外戚,现在还要让自家女子当皇后,莫非你家的曹真的是沛国曹?
但是又不能随便选一个官员的女儿就送到宫里,那也太不讲究了。
首先就是几位宰相家里的女子不能选了,但是也不能随便选个小官的女儿。
家世不能太强,也不能一点没有。
最重要的是,皇后的人选,性格必须温和、贤惠、识大体。
否则,后宫隔三差五出点破事,或者皇后有点什么歪心思给小皇帝吹点枕边风,那可不好。
所以,曹倬这几天和曹丹姝商量了许久,本打算先选几个人选出来,结果江南西路的事情就递上来了。
这事儿,很显然比选皇后要紧急。
“斩!”
欧阳修的声音在政事堂内响起,众人纷纷看了过去。
“清查亏空,若有亏空一年之内补齐。这本就是给了地方机会,没有把事情做绝。现在江南西路出了这事,若不严惩,各地必然纷纷效仿。届时查账不成,还不知要烧掉多少常平仓。”欧阳修声音不大,却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嗯!我同意永叔所言。江南西路的官员,全斩了不现实。但是转运使和提举常平,还有直接管理常平仓的官吏必须严惩。不仅本人要斩首,家眷也得发配凉州。”韩琦率先点头。
朝廷和地方的矛盾,历朝历代其实都存在。
毕竟,地方官只要治理好自己治下就行,朝廷考虑的就多了。
你为了你的治下,和朝廷的政令对抗,别的地方知道了会怎么想?
朝廷要考虑的是四京二十五路,而不是你江南西路一地。
更别说,查常平仓本质上查的是贪腐,而非分配各地资源。
也就是说,涉及到原则问题了。
“毕竟不是谋反大案,不必祸及家人吧。”文彦博叹了叹气,无奈道。
“文相此言差矣,现如今四京二十五路都在等着朝廷的决断。如果不加以严惩,朝廷威信何在?我等忝为重臣,又如何向陛下交代?”欧阳修说得义正辞严。
文彦博见欧阳修态度如此坚决,便看向了刚刚病愈,现担任知制诰,第一次参加政事堂会议的司马光:“君实,你怎么看?”
司马光虽然和曹倬、韩琦和欧阳修等人交好,但是在政见上却和自己一样趋于保守。
文彦博也赞同将主犯斩首,但是如果牵连太广,他也怕引起江南反弹。
“这...诸位相公所言皆有道理,下官一时也难做决断。”司马光犹豫了一下说道。
或许是几年的贬斥生涯,司马光回京之后性情比之前变化极大,不再主动发表任何见解,只做自己的本职工作。
哪怕是像现在这样被提问了,也像挤牙膏似的,半天蹦不出有用的话来。
曹倬看了看司马光,想起他以前在朝堂上和百官互喷,连郭永孝的面子都不给的时候。
哪怕是以前和司马光互喷过的邓绾,此时心里也无限唏嘘。
他和司马光互喷,就是因为淮南雪灾,王安石被弹劾。
司马光为了王安石据理力争,一个人跟御史台十几个御史骂战。
但是偏偏,流放司马光的就是王安石本人。
很难说司马光对王安石是没有怨言的,毕竟那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但即使如此,在王安石被流放凉州,离开京城的时候,依旧把自己的家眷托付给了司马光。
而司马光也没有拒绝,把自己在汴京的宅院腾了出来,安置王安石的妻儿。
曹倬看司马光的时候,司马光也感受到了曹倬的目光,抬头与之对视。
良久,曹倬也没再说话,低头继续看着章衡的汇报。
章衡的汇报当中,还有一个人引起了曹倬的注意。
临江军都知兵马使陆江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储帅。
陆江来几乎是拿到兵符的同时,就立刻调兵进了城,整个过程不超过半个时辰。
无论是一开始的调兵,还是后来的增兵军管,整个过程都极其迅速。
就算是事前准备好的,临江军所展现的素质也远高于其他地方厢军了。
章衡虽然不懂兵,但是把整个过程写得极其详细。
哪怕是在文官们看起来并不起眼的临江军调动速度,章衡也把细节写得极其完备。
因此,曹倬很快就注意到了临江军,还有这个年轻的都知兵马使。
地方军,还是江南的军队有这么高的素质。
既不是沿海州县的驻军,也不是羁縻州边陲的驻军。
江南鱼米之乡、富庶之地,数十年来几无战乱的地方,有这么一支军队,这让曹倬来了兴趣。
“这个陆江来....,下次轮换时调他到中军戍守吧,我想见见他。”曹倬突然开口,说了一句和现场话题毫无关系的话。
文彦博和韩琦都愣了一下,大哥这是重点吗?
重点是江南西路那些官员怎么处置,你在这儿关注什么陆江来?
“枢密,咱们在讨论的是江南西路的事情。”韩琦出言提醒道。
曹倬放下章衡的信件,看了看欧阳修:“永叔,你刚才的意思是...”
欧阳修拱手道:“枢密,我以为这是朝廷下令清查仓廪以来出的第一件大事。此前各地最多只是暗中阻挠,不敢直接烧仓。此事若不严惩,各地必然纷纷效仿。
我的意思是,转运使、提举常平、隆兴府尹和南昌、新建两县县令全族押解入京斩首。烧仓当晚所有值守官吏,本人斩首,家眷流放羁縻州。经略安抚使陈继、提举刑狱罗荣安免职,行安抚使、刑狱事。再让章衡以行尚书省之名,清查江南西路各地官员贪腐之事,依法严办。”
“永叔,你刚才说的是家眷流放,不是斩首。”文彦博都吓傻了,你直接说你要把江南西路官场全杀完得了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