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修淡淡道：“那是韩相说的，不是我说的。”
欧阳修这么多年被新党打压，早就憋坏了。
现在曹倬主政了，他就想对着大周的地方官场杀个痛快。
文彦博急了：“一下杀这么多人，江南西路政务如何处置？”
欧阳修冷笑道：“文相怕不是忘了，朝廷现在有多少进士和庶吉士等着授官呢？杀光正好，这些进士大多都足够年轻，且来自天南地北，与江南西路无利益纠葛。正好，让他们去填补江南西路的官场。”
“永叔...你太...”文彦博一时无语。
无奈，他只能看向曹倬，希望曹倬能阻止欧阳修胡来。
毕竟，这是个在新党最如日中天的时候，都敢对着新党开团的暴躁老哥。
青苗法施行第一年，这位就敢直接上疏说青苗法是恶政，让青州百姓背上沉重的债务。
曹倬听着欧阳修的想法，说实话他是有些心动的。
把江南西路的主要官员全换一边，不仅可以直接斩断利益纠葛，还能缓解冗官的问题，简直是一举两得。
如果说，换作郭永孝活着的时候，派他去江南西路并由他盯着，曹倬必然会这么干。
可现在曹倬自己在汴京坐镇，江南西路的情况全靠北校事府传回来的情报和章衡的汇报，终究是隔了一层。
因此，这种过于极端的清算，还是要慎之又慎。
处罚太重，章衡虽然实权大，但毕竟威望不够，很容易压不住江南西路的官场反弹。
自己又不可能亲自去江南西路坐镇，为了江南西路一个地方去耗费大半年甚至一两年的时间。
因此，欧阳修的提议，想想就好。
不过，欧阳修的想法，也不是完全没用。
曹倬想了想说道：“韩相，按照永叔的想法，由中书省拟一道中旨，先下给章衡如何？”
韩琦立刻会意，点了点头：“好。”
这下轮到欧阳修懵逼了，曹倬这到底是同意了还是没同意？
你说没同意吧，他让中书省给章衡下旨了。
你说同意了吧，他下的是中旨。
所谓的中旨，其实就是不经过门下省审核的旨意。
这种旨意，一般都是门下省行使了封驳之权的旨意。
值得一提的是，门下省的封驳之权，实际上并不是用来制衡皇权的。
因为圣旨虽然是皇帝下达的，但是草拟圣旨的并非是皇帝本人，而是中书省。
也就是说，正常流程是中书省拟旨，交给皇帝确认之后，再交给门下省审核，通过之后由尚书省下发六部执行。
当然，在大周，封驳之权是由知制诰掌握的，中书门下被合并成了一个部门。
无论是唐朝的门下省还是本朝的知制诰，需要制衡的从来都不是皇帝本人的权力，还是中书省的。
所谓的封驳，实际上就是知制诰怀疑中书省的旨意并非皇帝本意，而选择了封驳。
如此，中书省的圣旨因为没有走完法律流程，是不具备法律效力的。
而此时，只要皇帝本人再次下旨，就可以绕过知制诰，直接下达给尚书省。
可如果皇帝不亲自下旨，那么中书省草拟的诏书哪怕下发下去了，也是不具备法律效力的。
因此，无论是门下省也好，知制诰也好，制衡的从来不是皇权。
相反，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预防皇权被相权制衡。
只不过现在大周的政治格局是，曹倬这个尚书省的实际长官，和韩琦这个中书门下的实际长官团结起来了，身为知制诰的司马光现在几乎不参与政治讨论，只干自己分内之事。
所以，国家大事上，基本就是他们两个带着几个重臣开小会讨论就能决定的。
除非是军国大事，比如要对某个外敌开战，要分配外交任务的时候，才会在朝会上说。
曹倬让韩琦主动下达中旨，也就是拟一道圣旨，让小皇帝确认之后就直接往尚书省发。
这其中的意思，韩琦知道，章衡是个聪明人，他看到了也会知道。
至于欧阳修...好吧，他现在脑子是空白的。
这老哥就适合去管具体的业务，去治理某个地方，或者做一些具体的事情。
很显然，文彦博也懂了。
他松了口气，还好最有话语权的曹倬此时还是理智的。
整顿吏治，杀人是难免的。
但是杀人也要讲究方法，杀谁？杀多少？怎么杀？什么时候杀？
这都是有讲究的。
曹倬当年在两淮大开杀戒，两淮不但没有出现反弹，反而到现在都治理得不错。
根本原因在于，曹倬当年是带着平夏军亲自坐镇，这是最基本的条件。
并且，曹倬虽然杀了许多官员，但是也给了活下来的官员上升通道，还给底层官吏涨了俸禄。
河北西路也是一样的，曹倬是组建起镇辽军之后，才开始整顿河北西路官场的。
现在，章衡威望不够，江南西路也没有组建新军的需要。
就算有，也不是章衡能组建得起来的。
曹倬也不可能亲自去江南西路，自然也就不可能大开杀戒。
话又说回来，江南西路不能全杀，但又不能不杀。
甚至，还不能少杀。
那么怎么最大限度削弱江南官场的反弹力度呢？
这就需要用到咱们迅哥的拆屋效应了。
我说我要把你们全杀光，你们肯定是不愿意的，甚至要寻死觅活的，他们就可能狗急跳墙。
但是这个时候，如果我说我只诛首恶，你们剩下的人想办法把亏空补齐了就可以免罪，那还有几个人能坚持呢？
这不是聪不聪明、能不能看出曹倬手段的问题。
自古以来，无论是在政治上还是军事上的阴谋诡计，算计的从来都不是敌人的智商，而是心理。
很多时候，人能够站起来反抗，往往都是憋着一口气的。
别看他现在能够做出一副跟你鱼死网破的架势，一旦他把这口气泄出来了，再想提起来可就难了。
这个时候，对方就基本处于任人拿捏的状态。
现在的江南西路官场，因为朝廷的决定没下来，必然会被迫抱团取暖。
中旨的目的，就是要把他们的反抗情绪调动起来，调动到最高。
然后，让曹倬后面的“折中方案”把他们这股气泄掉。
当然了，这其中尺度的把控，也是很考验章衡的。
不过曹倬对这个龙虎榜状元的能力，还是非常信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