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书省在韩琦带领下，效率变得极高。
开会的时候带的话过去，开完会圣旨就拟好了。
接下来，就是由曹倬交给小皇帝郭曦确认。
原本这个流程应该由中书舍人去做的，但是曹倬本来就要入宫，也就顺带了。
倒不是曹倬多此一举，明明自己已经主政了，还非要把圣旨给小皇帝看一遍。
而是因为他深谙儿童心理学，十几岁的孩子好忽悠也不好忽悠。
权臣和皇帝的矛盾看似不可调和，但至少在皇帝年纪尚小的时候，可以用一些方法化解。
除了章总这种天生的政治家，大部分的少年天子，所争的并非是真正的实权，而是他对这个朝堂的掌控感。
具体表现就在，大事要不要过他这里。
你决定的事情，他可以同意，也可以不同意。
实际上，同不同意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必须要在决策那一刻有参与感。
汉献帝和曹操是怎么从一开始的君臣相得，最后反目成仇的呢？
当然是因为汉献帝到了许都之后，发现曹操无时无刻不在削弱自己的权力。
汉献帝虽然天资聪颖，但也称不上天生的政治家，所以他和曹操争的，也不过是一份掌控感。
而曹倬虽然和小皇帝郭曦是舅甥，两人中间还有曹丹姝这个太后斡旋。
但曹倬并不是个为了面子，就喜欢制造风险的主。
在对待郭曦的问题上，曹倬的方法很简单。
面子给小外甥，里子曹倬自己收了。
这种大事他不会绕过郭曦直接下达旨意，无论如何必须要让郭曦看到。
至于郭曦同意，那自然皆大欢喜。
但郭曦若是不同意，曹倬就会发挥自己的忽悠大法。
如果忽悠不成，曹倬才会像其他权臣一样，以郭曦还未亲政为由，驳回郭曦的意见。
当然，这最后一条线，暂时还没有被触碰。
基本上郭曦在进行到第二步的时候，就被曹倬忽悠得晕头转向。
在郭曦看来，他自己和先帝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螟蛉之子的身份虽然现在已经没人说了，但谁也不知道下面的百官怎么想的。
而无论是郭永孝、曹丹姝还是曹倬这个舅舅，都是把自己当血亲抚养的。
也就是说，他们是自己在这世上唯三的亲人。
现在，郭永孝死了，自己的亲人只有母亲曹丹姝和舅舅曹倬。
因为有这个想法，他极易被曹倬忽悠。
这就造成了，当曹倬和郭曦政见不同的时候，郭曦会认为是自己不够成熟，然后开始动摇。
而偏偏曹倬每次一有重要政务，都会上呈郭曦，绝不让郭曦有丝毫脱离掌控的感觉。
也因此，曹倬根本没有在宫里安插多少眼线。
当然，这里面还有一个小原因。
今年年初，赵惟正升任殿前副都点检。
曹仪升任侍卫亲军马军副都指挥使，曹佺任侍卫亲军步军副都虞候。
赵琅嬛的堂弟赵祯，如今也已经进入吏部任考功郎中。
如果曹倬在内廷安插太多的眼线，一旦露馅反而会引起郭曦和其他宗室成员的反感，得不偿失。
所以，北校事府只是派了一些女子进入内廷，以宫女的身份照顾郭曦的饮食起居。
而曹倬也并不要求全方位的监视，比如连郭曦看什么书都需要知道，平日里她们就和普通宫女没有任何区别。
只有曹倬偶尔进宫，或者内廷有异动时，她们才会传递情报。
比如今日，曹倬就是入宫之后才知道，曹丹姝身边多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姓高的小姑娘。
“阿姐想让这孩子做宣和的皇后？”曹倬问道。
曹丹姝点了点头：“这孩子是高武烈公的子孙，也是勋贵之后。你恐人非议，反对将曹氏女嫁入宫中。我便选了同为元勋的高家女，滔滔为人乖巧，倒是个好人选。
滔滔父母已经过世，家中只有几个叔伯在世。我见她可怜，便带在身边抚养。如今宣和已经到了娶妻的年纪，我想着她不错。”
曹倬看了看眼前的少女，她名叫高滔滔。
生得倒是乖巧可人，只是名字过于如雷贯耳了。
就是历史上那个激化了新旧党争的高老太太，历史上北宋的新旧党争和哲宗前期对旧党的无底线清算，这位功不可没。
站在上帝视角来看，这姑娘还真不能说是皇后的好人选。
不过现在，她还只是个十四岁不到的小女孩。
就这么草率的把平行时空的罪扣给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多少也是有些没道理了。
听着曹丹姝的话，高滔滔低下头，咬了咬嘴唇。
很显然，她并不是很愿意，只是碍于曹丹姝对她有养育之恩，不好开口罢了。
“宣和的想法呢？”曹倬想了想，问道。
曹丹姝一愣，说道：“宣和...倒是还没问他。”
曹倬说道：“还是多选一些，让宣和自己做决断吧。”
“这皇后人选，岂是孩童儿戏？”曹丹姝眉头一皱，有些不悦。
曹倬说道：“阿姐，他现在是皇帝了，纵然年少，也不可规训太过。再说...我本就是勋贵兼外戚，若宣和的皇后也是如此，恐怕不利于朝堂安定。”
掌权之人想要长久，最忌讳的就是吃独食。
你手上有极大的政治资源的时候，周围各个派系都在盯着你看。
就看你怎么用你那些政治资源，看你是任人唯亲，还是唯才是举。
公平公正的将你手里的政治资源分给各个群体，那么就能最大限度的用利益把各个派系团结到一起。
再不济，你吃肉，别人喝点汤，总归是嘴里有点荤腥，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现在朝堂上的格局，很显然就是勋贵得势，全方位的碾压了以科举考试上位的文人士大夫。
寒窗十年，最后的结果是被你们这帮靠门荫入仕的货色压一头，这其中口服心不服的绝对不少。
五军都督府，四个都督都是勋贵，还有一个是宗室。
麾下的副都督和中侯，一部分是勋贵，还有一部分是平民和番将，就算有文官那也是曹倬一手提拔起来的。
再往下的大汉将军，那曹倬一手从底层提拔出来的将领就更多了。
大内的禁军就更不用说了，完全是被勋贵把持的。
可以说兵权这一块，文官们是一点没捞着。
那么政权这块呢？曹倬是枢密副使、录尚书事。
而另外两位枢密副使也是勋贵出身，枢密使宋庠完全就是个吉祥物，橡皮图章。
可以说尚书省和枢密院都是勋贵掌握的，文官们能掌握的也就是中书门下，可韩琦本人又是有军队背景的文官，无论是从利益诉求还是从履历上，都不能算纯粹的文官。
看一个人的派系，并不能简单的看他是哪儿人或者是谁带出来的。
最重要的，是看他的利益在哪边。
韩琦有军队背景，他在文官和武将两边都有利益，因此不可能完全倒向文官。
如此说起来，可以说勋贵武将现在其实是掌握了大部分的权柄。
之所以还没有像五代那样乱成一锅粥，纯粹是因为曹倬本人还是比较讲道理的，张辅和顾偃开也都是可靠的忠臣，并且能指挥动军队。
但这样的平衡只是暂时的，初期或许可以凭借共同的政治理想、共同的政治目标齐心协力。
但时间一久，很难不生出间隙。
很简单，你不分利，就等于把你的政治盟友当傻子骗。
在政治上，吃独食是最不能犯的大忌。
因此，曹倬才极力反对让曹家和赵家的女儿嫁给郭曦做皇后。
别说曹家和赵家了，最好是沾上勋贵的成分都不行。
高滔滔是高琼的后代，父母又去世了，如今被曹丹姝带在身边抚养。
现在你告诉我，她是皇后？
接下来是不是就该提拔她的叔伯兄弟们了？
到时候别说文彦博、司马光这些人了，韩琦第一个就得跟他爆了。
到那时，曹倬费了好几个月稳定下来的局面，就又要变成一团乱麻。
他当然可以靠自己手里的兵权强压下去，但那要耗费多少时间？要多出多少成本？
在自己镇压反对派的时候，周边的外敌和各地的官员会不会有所动作？
要考虑的事情太多。
再加上选这个皇后，也没有征求皇帝本人的同意，郭曦心里会不会有不满也无法确定。
按照曹倬的设想，皇后的人选最好是从文官之中选，但不能是高官。
最好是中层的某个文官，家中有适龄的嫡女。
其实真要说起来，盛家那几个姑娘无论是家世还是年龄都很合适。
只可惜，全都被曹倬祸害了。
不对，明兰还没祸害。
可明兰是庶出，在出身上也不合适。
更别说，盛家和曹倬也早就绑定了，更是要避嫌的。
曹丹姝听了曹倬的话，也开始静下心思考起来。
“大娘娘？”高滔滔轻轻叫了一声。
她虽然不愿意当皇后，但是也怕自己就此失去价值，从而被曹丹姝抛弃。
她不愿意入宫当皇后，从此困在深宫之中。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如果因此失去曹丹姝的庇护的话，她还是宁愿入宫。
高家虽然与曹家、赵家一样都是开国元勋，但元勋之间亦有差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