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总是要有人留下来的,总该有人留下来,就如这动乱频发的荒古年间,每一次黑暗来临,总有如先祖一般的人,挺身而出,
他们不懂保全有用之身的道理吧,懂的,都懂……”
说话间,项砺缓缓抬头,看向殿外那晴朗依旧的天空,眼中流露出深深的眷恋与固执:
“老夫留下来,或许改变不了什么,可至少,我最后能死在这里,能陪着历代先人,也不算如何凄惨……
若此番我走了,心气也就散了,那活着,跟死了也没什么分别,何况,我本就寿元无多了,
孩子,你且去吧,你的有用之身,才是重中之重,老朽我,于这世间,不过是可有可无罢了……”
话音落下,
谭霖看着项砾那满是皱纹,却仿佛写满坚毅的脸庞,看着其老眼中那份不容动摇的执念,心中不禁五味杂陈。
活了五世,他如何能不理解这种情感?
这是根植于血脉,烙印在神魂深处的乡土之情,是许许多多修士,都无法完全割舍的羁绊,尤其是老了……
“砾老……”
思绪浮动,谭霖还想再劝。
项砾却摆了摆手,笑道:
“好了,孩子,不必再说了,
你将近大成,面临的压力不知有多重,实在不必为我们这些老家伙太过费心,
倒是你自己,一定要记住,未真正大成,在未拥有君临诸天的实力之前,务必隐忍!否则,过往的一切,也就都功亏一篑了……”
他拉着谭霖的手,用力握了握,眼中满是殷切的期盼。
谭霖心中微微触动,却知再劝已是无用。
他沉吟片刻,翻手取出一枚玉简和几个玉瓶,递给项砾:
“砾老,既然您心意已决,那我也不再多言,
这玉简中浓缩的阵纹,可保石寨不受将成道者以下的修士所迫,寻常宵小,绝难侵扰,只是却难渡动乱之厄……
至于这些丹药,可延寿固本……”
项砾看着那些东西,知道是谭霖的一片心意,也不再推辞,收了下来,叹道:
“你有心了。”
谭霖又看向那几位留下的项家族老,每人给予了一些物什。
族老们郑重其事,全程眼神炙热的看着他。
末了,谭霖对项砾郑重一礼:
“砾老,保重。”
项砾眼眶微红,挥了挥手:
“去吧,去吧!若届时动乱来临,莫要逞强,你还未大成,不必承担什么的,那霸体祖星祖洞内老不死的东西三两个,
从万古前便存在了,期间动乱,也没见出来救世,相反倒是热衷于什么宿命之争,每次都不要脸的捡便宜,
有时候老头子我,真希望我们这一脉的先人,能多几分私心,奈何……
罢了,罢了,不说了,孩子,你去吧,去吧……”
闻声,谭霖深深看了项砾和几位族老一眼,不再多言。
哗……
随即,他这道神念化身缓缓消散。
他知道,此番一别,多半便也是永远了。
因为原本在他的绸缪中,无论是李清绝蜕变混沌体成道,还是自己换血大成,时间最好也是在动乱之后,
那时渡劫能少却大半变数干扰,
禁区至尊收割完毕,重新自封,再度完全状态的出世可能性不大,如此时机则相对稳妥。
祖殿内,
项砾摩挲着那枚温润的玉简,望着谭霖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一位族老低声问道:
“砺老,放心吧,我观此子沉稳,若真的动乱来临,他应当是会隐匿不出的,这世间将成道者已不知涌现了多少了,论该拼命,该救世,也轮不到还未大成的他吧……”
项砾收回目光,声音低沉道:
“希望如此吧,只是方才老夫说那话时,这体内的血,却在躁动,也不知是怎么了,难道我们这一脉,就该牺牲吗?
同在这世间生存,谁又欠谁的?”
……
东荒北域,
天池山脉,合道崖。
谭霖与池璇的身影,自虚空中走出,落于崖上。
一月之期,已满。
今日是最后一日。
崖顶罡风依旧,远处的云海翻腾不休,与一月前他们在此重逢时,似乎并无不同。
但又似乎,一切都已不同。
一月光阴悠悠,池璇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已悄然敛去。
此刻,她静静的站在崖边,鹅黄色的衣裙在风中飘舞,背对着谭霖,望着远处云卷云舒,沉默不语。
回顾往昔,这一个月,是她数百年来,有数的,最快乐,也最难忘的一个月。
她走遍了他曾走过的地方,看遍了她想与他同看的风景,说了许多积压在心底的话,也留下了许多此生难忘的回忆。
可梦,终究是要醒的。
谭霖站在她身后三步之外,同样沉默着。
他能隐隐感受到池璇身上传来的,那极力压抑却依旧弥漫开的不舍。
良久,池璇缓缓转过身来。
她脸上已没有了泪痕,甚至带着一丝浅浅的,释然般的笑意,
只是她那双明媚的眸子深处,却隐约藏着一抹化不开的哀伤。
“世兄,这时间过得真快啊……一月之期,就这样到了。”
她轻声开口,声音很平静,却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谭霖看着她,没有说话。
池璇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合道崖上的风,都吸入肺中,记在心里。
然后,她对着谭霖,展颜一笑,那笑容明媚如初升的朝阳,却又带着诀别的凄美。
“虽然很不想面对这一刻,但还是要谢谢你,世兄,这一个月,我很开心,真的很开心,从来没有这样开心过……”
说完,她不再犹豫,并指如刀,指尖缭绕着元灵体特有的朦胧光华道韵,
然后,她毫不犹豫的,点向了自己的眉心仙台!
谭霖眸光一凝,袖袍中的手下意识的要抬起阻止,可最终还是没有上前。
池璇落寞一笑,脸上虽然此刻依旧带着笑,眼中却有泪光闪烁,她倔强道:
“世兄,没什么的,这本就是交易的一部分,不是吗?没道理你按我说的做了,你做到了,我却毁约吧……”
嗓音袅袅。
嗤……
下一息,
一点约莫拇指大小,流淌着氤氲灵光,仿佛内蕴无尽生机与灵韵的本源,被她从仙台深处缓缓剥离而出。
剥离本源的剧痛,让她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娇躯微微颤抖,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落下去,
但她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声痛哼,同时以生命古树的神药精华滋补。
那点元灵体本源悬浮在她掌心,散发着柔和而纯净的光芒。
池璇看着掌中的本源,又抬头看向谭霖,笑容有些苍白,却依旧努力维持着:
“拿去吧,希望……能帮到世兄你。”
她将本源轻轻推向谭霖。
她何其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