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
心绪翻涌不定,就在李清绝心中的负面情绪即将再次翻涌时,她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她的眼中已恢复了一片孤寂。
她不能就此沉溺。
她还有事要做。
一切,便先从昔日加害过她哥哥的人,开始吧……
念头流转,李清绝收敛心神,将那份无望的寻找与蚀骨的怨念强行压下,随即清幽的眸光转向了宇宙的某个方向。
那里,是洪荒古星的方向。
也是昔日她从师尊……不,谭霖口中得知的,哥哥被羽化神朝带走后,血祭成仙鼎的陨落之地。
“先从那里开始吧……”
思及至此,她一步踏出,混沌气弥漫,身影消失在星空中。
瞬息后,洪荒古星外。
嗡……
虚空荡漾,李清绝的绝代仙影浮现。
她低头,俯瞰着下方那颗蔚蓝色的星辰。
到了她如今这等境界,目之所及,自然与其它当世修士不同,
能够很轻易与明显的看到,这颗星辰上,内外都有道痕密布,另有强大的场域阵纹封锁,
不过虽说在她帝道法则的洞察下,这些场域大部分形同虚设,
但其中仍有部分不知出自何人之手的痕迹,让她都觉有些麻烦。
只是想来也是,若此地这般容易“进出”,那前番动乱之时,那长生天尊等人便不至于顿足在古星外片刻了。
唰!
眸光扫动,她一眼就看到了那片被昆仑成仙地,万道龙首峰峦昂扬,如此地势,堪称夺天地之造化。
而注视下,她赫然看到了那些至今依旧被封镇在原地的羽化神朝修士。
其中便有那形容枯槁,蒙头垢面般的羽化皇主。
昔日谭霖无声来此,夺走成仙鼎,并随手封禁下,导致他们至今无法移动,更无法打坐修行,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在动乱过去后,羽化古星以及北斗方面的神朝修士,不是没有展开一系列的“破禁”解救举措,
但无一例外,全都以失败告一段落。
没办法,距离那位大成金身所布下的封禁,时间太近,封禁本身并未在光阴的消磨中损耗多少,
除非有帝级人物出手,否则想要轻易破除,那非得十万,乃至数十万年之后了。
而如今三百年过去,
此地的神朝修士,一个个精神都濒临崩溃,其中甚至有个别人,都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对此,李清绝眸光幽冷,没有的丝毫神色波动,但这般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令人心悸。
哒……
花了点功夫,她得以进入古星内,来到成仙地上方后,她缓缓抬起手,对着下方,仿佛轻描淡写的一掌按落。
这一刻,没有什么太过透出域外的惊天动地的声势,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掌。
但就在她手掌按落的瞬间,整颗洪荒古星都微微一颤!
咚……
整个成仙地齐齐震动,仿佛在哀鸣!
下方,那片被封禁的区域。
修为被封禁的状态下,羽化皇主等人后知后觉般的猛地抬起头,
此时此刻,他们浑浊的眼中顿时涌起无边的恐惧与绝望。
他们看到了一只覆盖天宇的混沌大手,缭绕着开天辟地的气机,带着凌驾万道之上的意志,缓缓落下。
“不!!!”
“大帝饶命!饶命啊!!”
“……”
“不知我等犯了何错?!我们无冤无仇,为何如此……”
凄厉的求饶与惨叫响彻天地。
他们之中,根本无人能够想到,这位当世大帝,竟然会是昔年他们不择手段满宇宙收罗的十万天骄里,其中一人的妹妹。
也不知是怎样留下的错漏?
按理来说,那些天骄的亲眷中,但凡是有点修行资质的人,当初都是一起强行“打包”带走,成为血祭成仙鼎的边角料,
余者,那便是连成为边角料的资格都没有的人了,
运输这类毫无价值的人,来往横渡星空的传送成本的九牛一毛都不够,
这些人要么是将目标带走后,交由当地的“修士”直接杀了,收拾首尾,
要么是太过年幼且人数稀少者,懒得大动干戈,便在带人走时,草草编个征召的“理由”,令其一世都不明就里,
毕竟这类人,一辈子都不可能接触得到真相的。
如此,就算有何隐患,也不可能威胁得到有着大帝底蕴的羽化神朝才对……
但谁能料到?
“怎么会这样,我神朝万古绸缪,乃天庭正统遗脉,竟落得如此下场……”
覆灭在即,羽化皇主面如金纸,失魂落魄。
他想不通,
他真的想不通……
而也在此刻,他脑海中忽然涌起昔日成仙鼎被夺,那封禁了他们却未亲自出手了结他们性命的青衫男子所说的一句,有些云遮雾绕的话。
轰隆……
回忆间,他们头顶上方那只混沌大手,没有丝毫停顿,但过程却仿佛刻意放缓了一般,在缓缓压落。
嘭……
下一息,
待女帝白玉般的手掌彻底摁下,便如同碾碎了一串气泡。
羽化皇主,以及周围成仙地内所有被封镇的羽化神朝修士,无论修为高低,无论地位尊卑,在这只混沌大手之下,
连一丝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便齐齐爆碎,化作了漫天血雾,形神俱灭!
咚!!
连他们所在的那片表层的土地,都被生生抹去,无数原有的场域阵纹崩毁,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掌印,
掌印边缘光滑如镜,残留着恐怖的帝道法则,此后万年不散。
做完这一切,李清绝收回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立于古星虚空,扫过这片曾沾染了哥哥鲜血的成仙地,眼中的一抹幽冷忽然微微一滞。
随后,她驻足良久,竟没有转身离去,身形在缓缓下落中,眸光里开始现出一丝追忆,像是看到了什么熟悉的物什。
与此同时,
轰!!!
成仙地内的动静透出那一层层的阵纹场域阻隔,传至外界依旧不免一阵地动山摇,天穹失色。
轰隆隆……
偌大的洪荒古星的大地在震颤,如同沉睡的巨兽在翻身。
无数山峰摇晃,巨石滚落,江河改道,平原开裂。
昂!
吼!
嗷呜……
无数飞禽走兽,从最弱小的虫豸鼠蚁,到雄踞一方的蛮荒异兽,全都在这一刻陷入了极致的恐慌与躁动。
它们仿佛感受到了源自自身基因最深处的,对毁灭的原始恐惧,
动静爆发的刹那,它们在某种本能中朝着远离昆仑,远离震源的方向,不顾一切的逃窜!
嗖!
哗啦……
天空中,黑压压的鸟群如同末日乌云,遮天蔽日,发出凄厉刺耳的鸣叫,盲目的冲向四面八方。
地面上,兽潮奔腾,烟尘冲天,万兽践踏,沿途撞碎古木,踏平山丘,甚至不惜冲入激流险滩,只为离那恐怖的源头更远一些。
这“末日”般的景象,像极了数百万年前,那场“天地巨变”,
“大洪水”,无数天外“陨石”降落,覆灭了当时古星上的绝大多数的文明与生灵,
恐慌,如同瘟疫,在这一刻瞬间席卷了整个古星。
而动静爆发的前一刻,
后世华夏国境内,安徽地界的华龙洞区域。
一群身着简陋兽皮、手持粗糙石器的“人”,正围聚在一处山洞外的空地上,处理着白天狩猎到的猎物。
他们有男有女,身材相对佝偻但精悍,皮肤呈小麦色,面部轮廓已与后世人类颇为相似,正是处于旧石器时代中期的华龙洞“智人”。
突然,大地猛地一颤!
“呜啊!”
“嗬……嗬……”
人群瞬间惊慌失措,手中的石器,猎物纷纷掉落。
他们惊慌的望向剧烈晃动的山体,望向远处烟尘冲天,万兽奔腾的方向,眼中充满了最原始的恐惧与不解。
“天……天塌了?!”
“地龙!是地龙翻身!”
“快!进洞!躲起来!”
“不能进洞……”
混乱的呼喊用着极其简单的音节和手势表达。
他们有的逃往远处平坦地方,有的则慌不择路,失去理智的连滚爬爬的冲回相对坚固的山洞,蜷缩在最深处,瑟瑟发抖,如同受惊的幼兽。
年长者匍匐在地,对着动静传来的源头磕头,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祈祷音节,祈求着冥冥中主宰一切的神秘力量平息怒火。
同一时间,类似的场景,发生在古星诸多大陆板块的各个角落。
在后世“欧洲”的尼安德特人聚落,在非洲的早期智人部落,在各地的原始人类群体中……
他们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仿佛要毁灭一切的剧变,只能将其归结为“神怒”、“天灾”,企图用最原始的方式恐惧,躲避,祈祷。
其实这种对未知灭世天灾的恐惧,仿佛已经刻入了他们的基因深处。
他们当然不知,数百万年前,这颗星球并非如此“贫瘠”。
那时天地精气浓郁,修行文明同样繁盛一时,且自有传承,不乏强大的修士与妖族、古族。
甚至有传说,此星乃是一处极其重要的古老源地,曾孕育出不可思议的文明。
然而,
一切都在一场波及整个星域,乃至诸天万域的惊天变故中改变。
那时正值神话时代末,惊变涉及了古天庭帝尊,源帝等诸多无上存在。
那些至高无上的神,为了某种至高目的,布下逆天大局,
有不可想象的存在以无上伟力,移山倒海,接引宇宙本源,硬生生从星空深处挪移来不知多少造化龙脉,布下“万龙朝仙”的惊世地势,
落于此星,形成了……
整个天地巨变持续了不知多少年,
过程中几乎抽干了整颗古星积累万古的天地精气与造化灵机,导致全球灵脉枯萎,大道沉寂。
随之而来的,是环境的剧变,气候的恶化,物种的大规模灭绝……
“大洪水”之下,辉煌的修行文明一夜崩塌,传承断绝,强大的修士在灵气枯竭中或黯然坐化,或被迫远走星空。
残存的生灵在废墟上艰难求生,经过漫长到难以计数的岁月,才重新进化,繁衍,形成了如今这般“原始”的局面。
尤其是人类文明,更是倒退了不知多少万年,
从能够飞天遁地的修行纪元,退化到了茹毛饮血的野蛮阶段,经过数百万年的进化发展,才进入了如今这般依靠简陋石器,结绳记事的蒙昧时代。
而这一切的源头,皆因那座成仙地的存在。
此前数万年,羽化神朝从天外而来,占据此地,
他们不断从域外乃至北斗牵引灵机,修补成仙地,意图重现仙鼎辉煌,这无疑延缓了地球整体的“灵气复苏”。
此刻,成仙地的剧变,再次勾起了潜藏在所有生灵血脉记忆深处,对那场导致文明断代的“神战天灾”的恐惧阴影。
他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本能地感觉到,
末日,似乎又要来了。
然而,
造成此刻这一切“恐慌”的源头,那位身披混沌仙光的绝代女帝,对此并无太多感知,或者说,并不在意。
她的心神,眼下完全被另一件事物所吸引。
就在那巨大掌印的边缘,一片因掌力余波而翻卷出的,在层层阵纹封锁之下,
原本混杂着泥土,碎石与昔日羽化神朝修士残留物的废墟中,一点微不可查的,黯淡的青铜色反光,映入了她的眼帘。
那光芒如此微弱,混杂在尘土与黯淡的血污中,
寻常修士即便以神念寸寸扫过,也未必能察觉。
但对她而言,那一点光芒,却仿佛黑夜中的灯塔,瞬间刺穿了笼罩她心湖三百年的冰冷与死寂。
哗……
眸光凝滞间,她的身形,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缓缓自虚空落下,纤尘不染的平底玄纹鞋履,轻轻踏在焦黑破碎的土地上。
她抬起手,指尖微颤,隔空轻轻一引。
嗖!
那点青铜光芒破开尘土,缓缓飞起,落入她白皙如玉的掌心。
那是一块……残破的青铜碎片。
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边缘不规则,布满细微的裂痕与岁月侵蚀的铜绿,甚至沾染着早已干涸发黑,起码有着千年的血迹。
它残缺得太厉害,若非那独特的青铜质地与上面依稀可辨的,极为古朴粗糙的纹路,几乎与寻常的青铜废料无异。
但就是这样一块微不足道,随时可能化为铜锈尘埃的碎片,
却让李清绝那三百年来仿佛万载玄冰冻结的绝代容颜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且剧烈的异样情绪波动。
她的瞳孔,在接触到碎片的刹那,猛然收缩!
她傲人的仙躯在这一刻难以抑制的颤抖着,那握着碎片的手指,瞬间用力到骨节发白,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握住这轻若无物的碎片。
“是……”
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孤寂的眸光死死锁定在掌心的碎片上,仿佛要将它每一道纹路,每一处残缺,每一丝铜绿都细细追溯打量。
这一刻,纵然手中之物只剩下这么一点碎片,可在她的眼中,却不由自主还原出那张与青铜指环一样,承载了幼时不可磨灭记忆与短暂“欢乐”温馨的鬼脸面具……
是哥哥的青铜面具……
纵然过去一千多年,可她怎么能不认得呢?!
那是哥哥被羽化神朝带走前,唯一带走的东西!
是幼年时,哥哥用从地下挖出的一块铜料,笨拙的熔炼,捶打,亲手为她做的“玩具”。
原本应该存在的面具上那歪歪扭扭,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鬼脸纹路,是哥哥握着她的手,一起用石头打磨上去的。
昔年,哥哥带走了面具,将青铜指环留给了她,亦只留下一句话语:
“囡囡,等哥哥回来……”
而那一别,却已是天人永隔。
她本以为,哥哥的一切,早已随着羽化神朝的残酷血祭,随着成仙鼎的修复,化为飞灰,什么都不曾留下。
可她竟然……
今日竟然在这里,在哥哥死去之地,找到了它!
哪怕只是一块微不足道的碎片!
是了……
哥哥被带走时,虽然因为常年饥苦,身体孱弱,但羽化神朝为了最大限度激发其血脉潜能用于血祭,
定会传授其基础功法,提供资源,虽是被当作“材料”,却也得以踏上修行路。
哗!
念头翻涌,李清绝触物伤情,心中大恸,眼眶莫名湿润了,
手握着鬼脸面具的碎片,此刻在她的脑海中,仿佛浮现了一道朦胧的身影,
那人身在异乡,睹物思人,一遍又一遍,以自身微薄的法力,以血脉中流淌的不灭真意,去不断祭炼,去温养这唯一陪伴其,寄托其全部思念的平凡物什……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或许正是这份执念的灌注,让这原本普通的凡物,在不灭金身血脉与法力的长期浸润下,
发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变化,蕴含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特性。
这才使得它延续千年,至今未曾彻底湮灭,残留下了这么……小小的一块碎片。
千年光阴,它一直被埋藏在此地的尘土与废墟之下,无人去理会,
直到今日,被她一掌震出,重见天日。
轰……
当李清绝指尖触碰到这块冰冷青铜碎片的瞬间,一股汹涌澎湃的洪流,瞬间冲垮了她三百年来以孤寂,恨意,怨念筑起的心防。
“哥哥……”
她玉立在原地,轻声唤着。
那自小与自己相依为命,在寒冷冬夜总会将自己的衣物给她的哥哥……
那个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却经常将最后半块发硬的饼子塞给她,笑着说“囡囡吃,哥哥不饿”的人……
那个当有大人欺负上门,明明自己都害怕得发抖,却依旧挡在她身前,会对她喊“快跑”的哥哥……
那个在被迫分离时,强忍着泪水,将青铜指环戴在她手上,笑着摸她头说“等哥哥回来”的哥哥……
这一刻,一幕幕早已被李清绝在自我逃避之下,尘封在记忆最深处,不敢轻易触碰的画面,
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涌上心头,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