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她好像不是什么当世大帝，只是一个翘首以盼，等待亲人兑现约定的小女孩。
“哥哥……师尊……”
“为什么……，我最重要的人，都离开了我……”
她喃喃自语，声音低不可闻，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是的，还有……谭霖……
前者与她自幼相依为命，是血脉亲情，
后者则是在她最绝望时，将她从泥泞中“拉起”，给予她新生与名字的人。
对方表面严厉，实则处处为她着想，为她铺平道路，
甚至最后会挖出自身本源，以生命为代价，将她推上大帝之位……
只不过，这最后也正是她恼，她怨那人的点……
“为什么……留下我一个人？
为什么走的人……不是我……”
李清绝低语着，她口中断断续续重复着“哥哥”、“师尊”这几个字眼，
哥哥，你说等你回来，
我等你，可你早已不在，
真的会有等到你的那一天吗？
师尊，你让我好好活着，替你看着这人间，
可这没有你的人间，于我而言，又有何意义？
哗……
哀莫大于心死。
这一刻，巨大的悲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李清绝。
那不是三百年前某人陨落时，她那种入魔的癫狂与毁灭冲动，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绝望的，仿佛连神魂都被冻结抽空的冰冷窒息感。
她感觉不到眼泪流出，但脸颊却一片冰凉。
一道道念头划过脑海，她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手中光芒微闪，一枚样式古朴，同样带着岁月痕迹的青铜指环，出现在掌心。
指环，与掌心的面具碎片，静静躺在一起。
前者，是哥哥留给她的念想，也是师尊残魂寄存过的物什，
后者，加上昔日在练兵塔内，师尊令一尊傀儡转交的那张蕴有其后手，如今却早已崩毁，真正一点残渣也不剩的面具……
那三件物品，便是她冰冷生命中，仅存的，与温暖和羁绊相关的一切了。
沙沙……沙沙……
成仙地渐渐平静下来，
李清绝静静的看着掌中的指环与碎片，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外界的山崩地裂渐渐平息，久到惶恐的兽吼鸟鸣逐渐远去，久到成仙地内残留的帝道法则都开始缓缓内敛。
最终，她轻轻合拢手掌，将指环与碎片紧紧握住，贴在冰冷起伏的心口。
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一丝早已消散的温暖。
好像这样，能让她感受到，自己不是一个人……
末了，她缓缓抬起头，望向这片沾染了哥哥最后岁月与鲜血，令她打心眼里厌恶的土地，
只是此刻，看着看着，她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孤寂与漠然，悄然发生了一丝变化。
她的眼底，多了一种东西。
一种名为“执念”的东西。
不为成仙，只为在这滚滚红尘中争渡，等到你们归来……
哥哥，师尊……
我会等。
一直等下去。
无论千年，万年，十万年……
直到沧海桑田，宇宙归寂。
念头一定，她眼神重新变得孤寂平静。
哗……
她再次摊开手掌，看着那块青铜面具碎片，又看了看自己取出，此刻在周围半空中漂浮的，
前番大战中收集自各路至尊崩碎帝兵的零星仙金废料。
这些材料，此刻却是有了用处。
嗤……嗤……
她心念一动，身遭亿万乌光魔气涌动，万道交织，混沌道则演化出一朵帝火，自她白嫩的掌心升腾，
随即，她操控着火焰，瞬间将青铜碎片与那些仙金废料包裹，
她没用什么无上炼器法，眼下只是以最纯粹的帝道法则与混沌本源为火，以心中那化不开的思念与执念为引，进行着最简单也最复杂的炼制。
她要重铸那张鬼脸面具。
以哥哥的遗物为基，以仙金为骨，以帝道为火，以执念为魂。
炼一张，能遮住她满心疮痍的……鬼脸面具。
哗……
混沌火跳跃，材料缓缓融化，交融。
不知不觉间，
那张模糊的，哭中有笑，笑中有泪的鬼脸纹络，在融化火焰中自动浮现，轮廓逐渐清晰，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遵循着过往的记忆，将其重新刻画。
这个过程，持续了数日。
当最后一丝混沌火熄灭，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具，静静悬浮在李清绝跟前。
面具呈暗青色，流转着淡淡的混沌气与各色仙金微光，质地非金非玉，触手温凉。
其上，那张鬼脸图案比记忆中更加清晰，也更加复杂。
笑纹深处藏着悲戚，泪痕之中隐现决绝，仿佛将世间一切极致的情绪都浓缩在了这一张脸谱之上。
沙沙……
她伸出纤指，轻轻抚过面具上冰凉的纹路，
指尖传来的触感，仿佛能穿透万古时光，回到昔日幼时那段光阴岁月。
没有犹豫，她将面具，缓缓戴在了脸上。
冰凉的触感贴在肌肤上，能够隔绝外界的一切感知。
她的视线透过面具上预留的，两个眼眶孔洞望去，整个世界仿佛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青灰色调，变得更加冰冷，更加疏离。
从此以后，
她便以这张鬼脸面具示人。
绝代容颜，深埋面具之后，满心悲怆，唯己自知。
戴上面具，李清绝默默看了一眼这片成仙地，目光扫过那巨大的掌印，扫过残留的羽化神朝痕迹，扫过远处那些依旧在恐惧中瑟缩的成仙地生灵。
忽然，她心中微动。
哥哥在此陨落，神魂俱灭，
但此地特殊，乃“万龙汇聚”的养灵圣地，最是能滋养真灵。
羽化神朝当年血祭，或许便存了以此地势汇集残灵，修复仙鼎的念头。
那么……
若真有轮回，哥哥真有所谓的来生，未来是否也会在此间“归来”？
嗡！
这个念头一升起，李清绝便再也无法压下。
她闭上眼，不顾损耗，强行推衍，以她自身与哥哥的血缘因果为引，以吞天大道推演天机，寻觅那一丝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可能。
哗……
帝道法则轰鸣，无尽乌光魔气在她周身剧烈翻腾。
她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嘴角甚至溢出了一缕鲜红的帝血。
这种涉及探查万古的推演，尤其是未来的预知，饶是对她而言，亦是极大的负担，甚至可能会遭到反噬。
但她不管不顾。
片刻后，她猛地睁开眼，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芒，虽然脸色更白，气息微乱，
但眸光深处，却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
“未来难以捕获……”
她低声自语。
但她也清楚，即便真有那么一丝可能，
难免要经过漫长的等待，这个时间是未知的，她无从掌握，未来时刻在变，没有一个绝对的定数。
而此间……
唰！
她的目光，穿透成仙地的场域，望向外界那片广袤而“原始”的天地。
如今的这颗古星，太式微了。
人族文明处于蒙昧的石器时代，朝不保夕。
修行文明几乎断绝，仅存的少数传承也散落四方，不成体系。
天地灵气被成仙地抽取数百万年，稀薄得可怜，只够滋养一些天生地养的异兽与灵植，对人类修行而言，近乎绝地。
这样的环境，如何能开出那一朵花？
沉吟间，李清绝一颗心微沉，随即她不再停留。
哒……
她一步踏出，身影自成仙地内消失，出现在外面古星的广袤大地上空。
哗！
刹时间，她的神念如无形的天网，瞬间覆盖整片大陆，乃至全球。
洪荒上每一寸土地，每一条河流，每一种生灵，每一个人类聚落……
皆在她的感知下一览无余。
她看到了在洞穴中瑟瑟发抖的华龙洞人，看到了在草原上追逐兽群的尼安德特人，看到了在海岸边采集贝类的智人……
他们懵懂，落后，但眼中闪烁着对生存的渴望，对未知的探索。
她也看到了深埋地下的古老灵脉残迹，看到了诸多掩埋在万古废墟下，散落四方，蒙尘已久的残缺传承石刻，
看到了那些因灵气稀薄而陷入沉眠的天地节点。
“或许，我可以做些什么。”
她轻声自语，随即抬手对着下方广袤的土地，凌空勾勒。
刹那间，皇道法则化作亿万道无形的流光，没入大地山川，江河湖海。
她以无上法力，强行梳理那些因当年变故而紊乱，沉寂的地脉。
嗒……嗒……
她玉指轻点，一道道微不可查的混沌气落入特定的山川节点。
瞬间，那些早已枯竭的灵脉残迹，如同被注入了生机，开始微微震颤，散发出极其微弱的灵气。
虽然远不及域外诸多生命，但至少，这片大地不再是一片“死地”，开始有了滋养生灵，孕育修行的基础。
紧接着，她又寻到几处天然的灵气汇聚点，也就是所谓的“洞天福地”雏形，
她对此加以引导和稳固，使其能更有效地汇聚天地间游离的稀薄元气。
耗时数月，
期间，她的身影有时会无声出现在各大人类聚落附近。
有时会动用手段，化作一团朦胧的光，在夜晚的天空显现点明诸如简单的日月星辰运行规律，可用于计数的符号等的奇异纹络与图案，
不过这只是最初的手段，她后来会以神念直接让某些天赋较高的孩童入梦，
为其传授最基础的生存知识，工具制造方法，草药辨识，甚至……一些极其粗浅的引气养身之法。
当然，她还是比较克制的，没有直接传授高深的修行法门，
现阶段对于这颗古星的文明，她只是播撒文明的火种，启迪智慧的开端，为他们打开一扇窥见更广阔世界，认识自身与自然的窗。
此外，
她还以大神通，微调了一些区域的气候，使其更加适宜人族居住与作物生长。
她曾以莫大法力，从星空接引下极其稀薄的星辰精粹，混合混沌气，化作一场笼罩全球的“灵雨”，虽然效果微乎其微，
但这场雨水中蕴含的生机，足以让万物生长更加茁壮，让一些本就体质特殊的人类孩童，在未来开启能多一分可能。
最后，做完这些，
李清绝回到了成仙地。
目光扫过那依旧在缓慢聚拢、汲取整颗古星灵机的阵纹，她眼中冷光一闪。
下一息，
她并指如剑，而后轻轻一划。
哗！
一道灰蒙蒙的混沌剑气没入阵纹中，
下一刻，整片成仙地势发出低沉的轰鸣，那持续了无尽岁月的，单向汲取天地精气的场域，骤然一顿，随即开始逆转！
虽然无法完全逆转，因为那涉及到源天一道的造诣，贸然施加手段只会让这颗古星枯竭，也可能引发不可测的后果，
但李清绝强行改变了一角阵纹的排列，使得原本被牢牢锁在成仙地内部，用以滋养地势和修复仙鼎的庞大精气与灵机，
开始缓缓的，持续不断的向外界反哺！
至此，此地当能迎来一个灵气复苏的时代，文明的发展应该也能得到加快。
而就在她做完这一切，准备转身离开时，
嗡！
嗡……
成仙地角落，那此先躲避羽化神朝修士，蛰伏起来的两株不死神药忽然显化出来，
其中一株通体泛白泛光如金，形如白虎的植株，以及一株结着类人果实的小树，
沙沙……沙沙……
它们此刻从隐匿状态中显化而出，枝叶摇曳，散发出微弱的，带着一丝讨好意味的精神波动，投向即将离去的李清绝。
它们感应到女帝覆灭羽化神朝修士，终结其恶果的滔天帝威，也看到了她逆转阵纹，释放灵气，助益此间生灵的举动，
由此它们误以为这是一位有大德的当世大帝，想要追随，
却不知若这一切不曾涉及李清绝重要之人，其根本不会随手落下此等手笔，
若非此地实在有些门道，甚至出于此地沾染过她哥哥的血，她心情不好之下，保不齐整颗古星都会毁了去。
“大帝……能否带我们离开……”
“我们愿追随大帝……”
精神波动断断续续，透着一种渴望。
它们在这所谓的成仙地，担惊受怕的不知多少岁月，渴望脱离这方“樊笼”。
对此，李清绝脚步微顿，微微回眸，
她孤寂的眸光透过鬼脸面具，扫过这两株若放在外界，足以引发无数血雨腥风的不死神药。
若是旁人，或许会欣喜若狂。
但对如今的她而言，并不急切于获取这些神珍。
当然，更重要的是，这两株神药与此地纠缠太深，带走它们，或许会对此地刚刚开始的灵气复苏产生未知影响。
“此地方兴未艾，正需灵物吞吐灵机，进而反哺天地。”
她嗓音清幽冰冷，透过面具传来，不带丝毫情绪。
言罢，不再理会两株神药失望的精神波动，
她毫不拖泥带水的转身，随后一步迈出，身影没入域外虚空，消失不见。
只留下两株不死神药在原地沮丧。
域外，
李清绝并未立刻远离洪荒古星，她玉立在星空中回望了这颗蔚蓝色的星球许久，鬼脸面具下的眸光复杂难明。
“哥哥……师尊啊……”
她低声呢喃，最后蓦然长叹，身形彻底消失，不知去往了何处。
……
北斗，中州，
羽化神朝辖境，皇庭所在。
昔日巍峨的宫殿连绵成片，笼罩在朦胧的龙气与阵纹之中，气象万千，乃是万古以来，中州乃至北斗有数的无上神朝，曾威震四方。
然而此刻，
整个皇庭上下，却笼罩在一片前所未有的恐慌与死寂之中。
就在数月前，供奉在皇庭深处，代表着当世羽化皇主性命交修的本命魂灯，骤然熄灭了！
紧接着，派往洪荒古星探明情况的神朝修士，也如泥牛入海，杳无音信。
而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一个更令人悚然惊疑的消息传来，
那位消失了近三百年的吞天大帝，此前便疑似在洪荒古星外现身过！
这诸般的线索串联在一起，仿佛在隐约指向一个让他们有些肝胆欲裂，毛骨悚然的结论，
他们的那位羽化皇主，很可能便是陨落于那位吞天大帝之手！
而有了此事，对方未必没有可能，顺手将羽化神朝从世上抹去！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虽然神朝众人想破脑袋也不明白，
他们羽化神朝何时与这位曾凶名赫赫的女帝结下过梁子，
但此前北斗神教覆灭的景象犹在眼前，难保他们不会步北斗神教的后尘。
可若是真的曾得罪过这位当世大帝，他们又能何去何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