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离开这里……不要再进去了,这地方……不能待了……”
在石寨外几人的搀扶下,离开赤霞川地界后,那人用尽最后力气,对外界赶来的几个族人嘶哑道。
只是哪怕离开了赤霞川,其仍在持续衰老,
不足一日的功夫,其便头一歪,气息断绝,
他因进入石寨区域,虽说没有进入深渊,可毕竟距离深渊过近,被加速衰老抽干了最后生机。
而以项云都束手无策的异变,他这化龙八变的修为,自然更不可能抵御那等场域神异。
一畔,另一位同行的族人,目睹叔叔就此落幕,悲痛欲绝,
但这也让他们知道,此地已成绝地。
队伍中修为最强的道宫修士强忍悲痛,拉起吓呆了的侄子,对另外几个同样手足无措的族人沉声道:
“走!我们去……去北域天池山脉,寻池家援手……不,还是最好兵分两路,一路去北域,一路……去南域那个新立的天璇圣地!”
幸存的几人如梦初醒,还没怎么休整好的他们,几乎是失魂落魄,最后连滚爬爬的彻底远离了赤霞川范围。
末了,
他们回头望去,那片以往常常被赤霞笼罩的山川,此刻在他们眼中,已如同吞噬生命的魔窟。
离开途中,他们收拢此先同样因外出,不在族内的族人,最后清点人数,连同三个半大孩童在内,如今只剩下十九人。
因他们原先只是族中的基层修士,不清楚如今池家究竟是怎样的光景,
他们在进一步商议后,彻底敲定兵分两路的决策,
一路十人,前往北域天池山脉旧址,寻找那一批同样回归了北斗的池家族人,
另一路九人,前往同在南域,却距离此地约莫有着七百多万里,近年来声名鹊起的“天璇圣地”,
对于那天璇圣地,以他们的层次,也只知是一位出自池家的“大人物”所立,至于更多的,乃至一些渊源、隐秘,便是从未有机会接触过,此番前往完全是两眼一抹黑了……
且说前往天璇圣地的这一路,最初确实是九人。
只是他们修为毕竟低微,最高不过道宫秘境,又经历了连番打击,心神不宁。
或许是祸不单行,他们沿途穿越荒山野岭,遭遇了几番意外,乃至误入某些险地……
不断有人受伤,甚至陨落,更有人困于险地被迫与队伍失去联系,
而当他们历尽艰辛,终于接近天璇圣地所在的辖境范围时,原本的九人队伍,只剩下两人,
一个是身受重伤,奄奄一息的青年,以及那个最后抵达,却年仅八九岁,眼神倔强的男孩。
青年拼着最后一口气,将男孩带到天璇圣地辖境外千余里所在,终是油尽灯枯,身形从云端坠落,
弥留之际,他指着那纵使进入了圣地辖境范围,可距离天璇山门却仍有万里之遥的大致区域,气若游丝的对男孩说:
“去……去那里……找天璇祖师……告诉她,记住,其它人不可信,须知确认……”
话未说完,其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男孩哭着埋葬了堂兄,
然后便孤身一人千里迢迢重新踏上跋涉,饿了摘野果,渴了喝山泉,冷了便蜷缩在石洞下,
好在进入圣地辖境后,无形中的纷乱尽皆消弭,没了外部威胁,其凭借着一股倔强和韧劲,苦苦支撑,
直到两个月后,才勉强抵达,触动了山门阵法一角,被圣地弟子发现。
……
“就是这样了,前辈……祖师?”
男孩项玄,虽然一路行来,面黄肌瘦,但口齿还算清晰,将赤霞川的剧变,族人的诡异“消失”,断断续续的讲述完毕。
说完,他忐忑的不知究竟该称呼池璇为什么,
他只能是睁着一双因为疲惫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
在忐忑又带着希冀的望着眼前这位美丽得不像人,气息让他本能感到亲近与敬畏的鹅黄纱裙仙子。
跟前,池璇静静的听完,绝美的容颜上没有太多表情,唯有那双沉淀了风霜的眸子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
剧变……
让人加速衰老的场域道韵……
项家全体族人的消失……
疑似已然坐化的项砺世伯的警示之声……
祖渊深处的异动时间……
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池璇在沉吟中,以一条无形的线串起,指向一个让她心脏都为之骤停的可能性!
项家祖渊的异变源头,究竟是因为什么?
时间上虽说与她那本不符现实的猜测念头,并不吻合,可据这孩子所言,虽说最初的为项家族人们所知的异变只是发生在这迄今不足百年光阴内,
可那疑似已然坐化的项砺世伯的警示之声,却无疑并不像是这百年内弥留,
而那位世伯的坐化时间……
“难道……”
池璇脑海中再度浮现出那个念头,没来由的,她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惊疑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项玄,你做得很好,也很勇敢。”
她睁开眼,看向男孩,目光温和了许多:
“你先随这位姐姐下去,好好休息,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天璇圣地的弟子,在真相未明之前,你大可安心在此修行……”
说着,她招手唤来洞府外侍立的女弟子,吩咐道:
“带他下去,好生安置,就安排在……
嗯,先安置在外首峰的‘听涛院’吧,一应用度,按二代弟子标准供给,另外,去丹房取一瓶‘培元固本丹’给他。”
“是,祖师。”
女弟子恭敬应下,对项玄温和一笑:
“小师弟,随我来吧。”
项玄懵懂的点点头,又看了池璇一眼,这才跟着女弟子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沙沙……沙沙……
待二人离去,洞府内,重归寂静。
池璇起身,走到窗前,她望向北域的方向,
期间眸中似有未知的神秘光泽泛起,她的目光仿佛籍此穿透了无尽空间,落在那片如今赤霞散去,一切静得的可怕万里山川所在。
“未知的无上场域……”
她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腰间一枚温润的璞玉:
“世兄……真的是你吗?若是你,你又是……以怎样的状态和形式……存在着?就在那深渊之下……”
这个念头让她心潮澎湃,却又不敢确信。
昔年动乱,对方本源被挖出,身形自此消散于天地的景象,是她此生心中永远的痛之一。
可赤霞川的异变,又实在太过蹊跷,疑云重重,纵然她自主勉强将这一切都往对方身上牵扯,可一些地方,还是吻合不上。
“无论如何,我希望真的是你……”
池璇默默低语着。
翌日,作为天璇圣地立教祖师的她,对外宣布短暂闭关,实则准备充分之后悄然离开了圣地,横渡虚空,直奔东荒南域,赤霞川!
哗……
仅是一息,赤霞川外。
池璇的绝代身影自虚空中踏出,悬立于赤霞川边缘上空。
尚未进入,她便清晰的感受到了那股笼罩整片山川的深邃道韵。
而以她准帝巅峰的修为与敏锐的元灵体感知,自能“看”到,
在该场域的笼罩之下,不单单是这片天地间的时间流速,或者更准确说,不单单是“生命进程”的流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扭曲了,
这更像是陷入了一种衍变中,待一切稳定之后,场域内土生土长的一切,会恢复“正常”,
但已生的特殊之处,不会逆反,
而在此之前,寻常草木一岁一枯荣的轮回,在这里被压缩到了极致,
飞鸟虫兽的寿命短暂如朝露,
甚至连无形的天地精气,都在以一种异常的速度“衰老”,沉淀,失去活性。
她尝试将一丝神念探入赤霞川范围。
唰……
然而,那丝神念刚一进入,便如同被投入了时光长河的洪流之中,迅速变得迟滞,顷刻间便湮灭了!
池璇本体由此甚至感到了一丝淡淡的疲惫感,仿佛那缕神念的“衰老”反馈到了自身。
“好恐怖的场域,几乎与那几大禁区的地势,都差不太多了……”
池璇俏脸神色微变,眼中凝重之色更浓。
这绝非寻常存在的弥留“物质”能做到的,这绝对涉及到了真正的帝级人物,甚至不止一位……
不过思绪浮动间,她没有退缩,眸光反而趋于坚定。
哗!
她运转玄功,元灵体神异全面激发,周身散发出朦胧的清辉,
这神异与天地万道能量产生共鸣,在她体外形成一层看不见的坚韧“道则屏障”,尝试抵御那股加速衰老的道韵侵蚀。
哒……
随即,她一步踏出,进入赤霞川地界。
嗡……
刹时间,她仿佛从一个世界跨入了另一个世界。
外界的鲜活与生机被迅速抽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万物皆在奔赴终点的“迟暮”之感。
池璇能清晰的感觉到,自身道则屏障在与那股道韵激烈对抗,
虽然以她准帝巅峰的修为,暂时还能承受,但若长时间待在此地,后果不堪设想。
她不敢耽搁,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朝着赤霞川核心区域,那片动乱前曾来过数次的熟悉石寨废墟疾驰而去。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
草木飞速枯荣,鸟兽尸骨随处可见,大地透着一股沉沉的暮气。
原本重建的石寨已近在眼前,寨门依旧保持着那夜仓皇撤离时的模样,内里空无一人,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呜咽,如同鬼泣。
池璇在石寨中略作停留,神念扫过,确认已无任何生命迹象,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惊惶与淡淡的不灭金身血脉气息。
唰……
所获不多,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那口狭长幽深,散发着令她都心悸波动的项家祖渊入口。
嗖!
没有丝毫犹豫,她朝着祖渊入口飞去。
只是越靠近,那股加速“衰老”的场域道韵便越是浓郁,霸道,对她道则屏障的侵蚀也越发猛烈。
她不得不全力运转元灵体,周身清辉大盛,与道韵激烈对抗,发出嗤嗤的声响,仿佛冰雪消融。
不多时,她来到祖渊边缘。
向下望去,漆黑一片,深不见底,只有那股令人心悸的真意道韵,如同实质的雾气,不断从深处涌出。
站在这里,池璇感觉自己仿佛在面对一头沉睡的,吞吐着时光的远古巨兽。
此刻,在猜测沿途都未得到一点证实的不确定之下,她心绪多少有些踌躇了,
但最后她还是一咬银牙,周身清辉凝聚成一层厚实的光茧,将她牢牢护住,而后纵身一跃,投入那无底深渊!
哗……哗……
下坠,不断下坠。
四周是粗糙的岩壁,仿佛刻有古老的纹络。
越往下,那股加速衰老的道韵便越是恐怖,光茧不断被削弱,侵蚀,到了最后,临近深渊底部时,池璇甚至能隐约的感觉到自身生机的微弱流逝。
她脸色微微发白,但依旧咬牙坚持。
不知下坠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亮光,那巨大的,一望无垠的地底映入眼帘。
深处核心,
那座传闻中,她曾在池家典籍中翻阅到的,高达万丈的“六道轮回拳”真意碑,矗立在那,
但与典籍中描述的不同,此刻的巨碑,通体流淌着一种朦胧的黑白光泽,
碑身上的纹路不再是缓缓流动,而是以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仿佛心跳般“搏动”着!
咚!
咚……咚……
每一次“搏动”,都有一股更加强烈的真意道韵扩散开来,席卷整个空间!
而真正让池璇娇躯剧震,瞳孔收缩到极致的,并非是这座产生异变的巨碑。
而是隐约在巨碑后方,那片被浓郁的以密密麻麻道纹聚拢形成的迷蒙笼罩的最深处,隐约可见的……
景象。
那里,似乎有一方连接了另一世界的通道,在她眼中,朦胧中像是一口模糊的,仿佛连接着不同时空与轮回的古洞门户虚影在沉浮,
只是这之间隔着一层虹膜,
尽头丝丝缕缕的仙光在门户内游弋,
而好像堵住这万千气象的,则是一座隐于“六道轮回拳”真意碑后的令一“石碑”,
距离太远,场域太复杂,仙光太璀璨,迷雾太浓,池璇看不真切那座石碑上的字,
只是她能捕捉到,介于这两座碑体之间,一团无法看清,却散发着让她灵魂都为之悸动的熟悉又陌生气息的微弱“光源”。
光源之中,隐约有一道介于生死的身影轮廓,
其盘膝而坐,仿佛在沉睡,又仿佛在进行着某种超越理解的,由死向生的“蜕变”。
感知中,光源中有一股微弱到极致,
却真实不虚的生机与浑浑噩噩的意志,正从那里散发出来,与弥漫赤霞川的场域,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对立与统一。
就像是要,由内而外,凭借自身,活出第二世?
原地,
池璇遥遥望着那朦胧光源中的身影轮廓,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攥紧,呼吸都为之一滞。
纵然隔着无尽的场域道韵与扭曲的时空感,纵然那身影隐于石碑之后,模糊到几乎无法辨认……
但那种只需一眼,便有着源自神魂深处的悸动,那种曾深入骨髓,被她铭记在心的熟悉感……
“是……你吗?”
怔怔的注视着那光源,池璇反应过来,随即她用尽全身力气,才从颤抖的唇间,溢出这三个微不可闻的字。
嘀嗒……
泪水,毫无征兆的,模糊了她的视线。
这一刻,她心绪复杂与激动得,已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巨大的惊喜如同海啸般冲垮了她的镇静,
让她娇躯剧颤,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如同断线的珍珠,沿着她绝美却苍白的脸颊滑落。
一千多年来,不时回顾往事,那压在心头的情愫,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真的……真的是他?!
“世兄……真的是你吗?”
她轻声呼唤,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透过元灵体神异与道韵的对抗,传向那团朦胧光源。
她的目光紧紧锁定光源内的那道轮廓,生怕一眨眼,眼前的一切就会如梦幻泡影般消散。
声音传出,没有回应。
光源中的轮廓一动不动,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沉睡,又像是在进行着某种不容打扰的蜕变。
只有感知中的那股微弱的生机与意志,如同风中残烛,却顽强不息。
池璇并不气馁。
她隐约感觉到,光源所处的区域,道则扭曲得更加厉害,那股加速衰老的道韵也浓郁到实质化,形成了一层坚不可摧的“茧”。
以她的修为,拼尽全力或许能勉强再靠近一些,
但那必然引发剧烈的道则冲突,很可能会干扰到光源中那个人的状态,甚至造成不可预测的后果。
她不敢冒险。
强行压下冲上前去的冲动,
池璇就那样静静的站在原地,隔着数百丈的距离,
这已是她目前能承受的极限,她留恋的凝视着那团光源,凝视着其中模糊的身影。
目光仿佛要穿透层层迷雾与道韵,将那张熟悉的面容,重新深深烙印在心里。
她不知道对方究竟在经历什么,不知道这种状态要持续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