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他进来吧,往后便让他在天璇峰修行……罢了,既然疑似项家后人,还是先带来此处,本座先行过问……”
思绪流转,池璇的声音传出洞府。
近年来,道统处建,她事务繁多,传世的经文也未曾全面完善,是以对外界的关注也很少,
今日她想顺便过问一下,项家的近况,
若真有何“异常”,或许能籍此,前往一趟那赤霞川深处,乃至于能够不那么冒昧的,堂而皇之的探寻一些线索。
洞府外,少女弟子闻言明显愣了一下,
其似乎没想到祖师会如此安排,纵然是那与祖师所出池家,有着渊源的项家来人,可这般接见,还是太过于隆重。
须知,她与同门未曾在其身上感应到丝毫不灭金身的血脉,
说明其即便是出自项家,那体内的血脉,也已稀薄得与凡体无异了。
且如今尚是一个苦海都未开的凡人,双方身份、修为方方面面的差距,实在太大。
但她不敢多问,也来不及细想,连忙在外躬身,领命而退:
“是,祖师!”
洞府内,
池璇转身,鹅黄色明艳纱裙曳地,她不再看窗外。
建立圣地,广收门徒,她不只是传承衣钵,
也是在这姐姐、爹娘尽皆逝去的孤寂长生路上,为自己寻一处心安之地,若此生与后世无法成道,黯然坐化,也为这世间,留下一些属于自己的痕迹。
沙沙……沙沙……
清雅的洞府内,灵雾氤氲,有芝草清香弥漫。
“祖师,人带来了。”
不多时,洞府外,先前那清秀少女弟子恭敬禀报,声音将池璇从回忆中拉回。
“带他进来。”
“是。”
洞府禁制开启一道缝隙,少女领着那男孩步入。
男孩显然从未见过这般仙家洞府,外面圣地沿途的气象就已让他自惭形秽,
一进来他便被里面的浓郁灵气与仙气缥缈的陈设所慑,一时间局促的站在原地,脏污的小手紧紧攥着衣角,
然则目光却忍不住好奇的四处打量,最终落在窗前那道明黄色的纤柔仙影上。
“你叫什么名字?从何处来?”
池璇转身,声音温和。
男孩闻声连忙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
“我……我叫项玄,从赤霞川来……”
池璇眸光落在其身上,没有感应到丝毫不灭金身血脉的“显兆”,复问道:
“你真是项家族人?为何孑然一身而来,你父母族人呢?”
“是……”
项玄点点头,随即又摇头,稚嫩的脸上浮现困惑与茫然:
“现在的赤霞川变得很奇怪,尤其是一年前,族人们……都不见了……”
“不见了?”
池璇黛眉微蹙,忍住立即前往赤霞川一探究竟的冲动,随即放弃舍近求远,直接道:
“细细说来。”
见状,项玄犹豫了一下,在再三确认了对方的身份后,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开始断断续续的讲述。
他像是缺乏自信,声音很轻,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
但所述内容,却让池璇神色渐凝。
……
光阴再度往前倒流,
吞天历一千二百六十年,
东荒南域,赤霞川。
赤霞川,这片绵延数十万方圆的山岭川泽,
因每日夕阳西下时,漫天云霞倒映川水,兼之地脉特殊,染就万里赤红而得名。
而在如今的南域寻常众生获悉的更为似是而非的古老传说中,
此地曾是一处神战后的造化地,有十多位帝级人物曾伏尸于此,帝血染红地脉,留下不灭传说。
但唯有那些颇具底蕴的道统势力,才真正知晓,此地曾是那不灭金身项家一脉的祖地,
这一脉的先祖,曾于此镇压过动乱,昔日与作乱的圣灵,与出世的至尊厮杀过……
不过历经黑暗动乱的洗礼,尤其是帝级大战的波及,哪怕前番动乱至尊未曾亲临过此地,
所谓的动静波及也横跨了无尽距离,却也令昔日的项家石寨沦为一片废墟。
此后又经这一两千年的消磨,四处都是断壁残垣,
焦土裂痕,破碎的阵基,倒塌的建筑,像是在无声诉说着昔日那场浩劫的惨烈。
唯有中央那极深处的祖殿,还像些样子,
此外,在距离祖殿千百里外,一道深不见底,被以前的项家族人世代称为“祖渊”的漆黑狭长深渊入口,如同沉睡巨兽的咽喉,
于此地深处,静静吞吐着天地精气,散发着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嗖!
嗖……嗖……
这一日,
沉寂了一千多年的赤霞川,终于再度迎来了大量的人烟。
近千道身影,风尘仆仆,与部分池家人一道,自域外星空中回归,降临在这片满目疮痍的故土之上。
为首者,是一位面容沧桑,鬓发已见斑白的老者,
其乃是昔年在动乱前夕,被安排护送部分族人撤离的项家领军人物项云,也是项砺的孙子。
如今的他,修为止步于大圣境前,虽有圣人王巅峰的道行,
但已近三千岁的他,寿元已然逐渐从壮年步入老年,眉宇间刻满了岁月与风霜。
而与他同归的,有数百位项家族人,
其中男女老少皆有,修为从轮海到仙台不等。
他们大多是当年撤离队伍的后代,或是后来在域外新家园出生的新一代。
此前对这些绝大多数年轻人而言,赤霞川只是一个从父辈祖辈口中听来的,模糊而遥远的名字。
直到真正踏足这片土地,看到眼前的废墟,感受到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令血脉深处的淡淡悸动,
刹时间,一种莫名的情绪才在他们心中滋生。
“终于……回来了……”
项云站在废墟边缘,望着那片熟悉的,却又陌生破败的景象,他老眼瞬间湿润,声音不禁有些哽咽。
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石寨人声鼎沸,孩童嬉戏,修士演武的热闹场景,
看到了祖父项砾那严厉又慈祥的面容,
看到了……那道如骄阳般最初自石寨中崛起,最后又如流星般陨落的“身影”。
“云祖,这里……就是我们项家真正的祖地吗?”
身旁,一个年纪不过十二三岁,眼神清澈的少年好奇的打量着四周,
他是项云在域外出生的曾孙,名为项尘。
“是啊,尘儿,这里就是。”
项云揉了揉少年的头,声音低沉:
“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曾浸染着我们项家先祖的汗水与鲜血,看那里……”
说着,他抬手指向废墟中央那依旧屹立不倒的殿宇:
“那是我们项家的祖殿,还有那边……”
他又指向几处相对完好的残垣:
“那里曾是石寨阵基所在……那里是演武场,是以前族中儿郎打磨筋骨,演练法道的地方……”
随着项云的讲述。
一幅幅生动的画面在周围的年轻族人的脑海中勾勒出来,让他们对这片废墟多了几分敬畏与认同。
“清理废墟,收敛先人遗骨,重建家园!”
半响,项云收敛情绪,他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坚毅之色,下达了回归后的第一道命令。
接下来的数年,赤霞川变得热闹起来。
项云等高层带领族人,如同一只只勤劳的工蚁,开始清理废墟。
他们一开始没有太过动用神通术法协助,每人皆小心翼翼的拾起破碎的瓦砾,辨认着倒塌的梁柱,将还能使用的材料归类整理,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们要寻找并收敛昔日那批固执留下,最终与祖地共存亡的老人们的遗骨。
好在或许是因为动乱中那位“大成圣体”的壮举,赢得了许多道统修士的敬仰,
也或许是因为此地后来的一些特殊变化,
总之,这赤霞川祖地,竟然在动乱后的一千多年里,奇迹般并未被其他势力占据或破坏。
而后来从域外迁回南域,一些知晓内情,感念圣体恩德的势力,更甚至于暗中达成了一种默契,
对此地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封锁与“保护”,阻止无知之辈前来亵渎。
也因此,项砾等老人的尸骨,大多还保留在原地,或盘坐于残破祖殿,或倚靠在断墙之下,
如今虽已化为白骨,但姿态依旧保持着生前的意志。
期间,项云等人含着热泪,一一辨认,将项砾等数十位老人的遗骨小心收敛,
以最好的棺木盛放,暂时安放在一处清理出来的干净石窟中,准备待祖祠重建后,再行隆重安葬。
“列祖列宗,祖父……各位叔伯兄弟……不肖子孙项云,带孩子们……回来了!”
祖殿修复的那一日,项云跪在暂存的棺木前,老泪纵横,身后族人也纷纷跪下,泣不成声。
后者仿佛能感受到这些先辈们,至死未散的执念与对家族传承的深深眷恋。
清理废墟的同时,重建工作也在紧锣密鼓的进行。
项云结合记忆中与当下族人的需求,规划新的石寨布局。
他们就地取材,赤霞川中特有的赤铁木,开采山中的青岗石,前人尸骨至此已尽数收敛,后续以修士之力,效率自然远超凡人。
随着时间推移,肉眼可见的速度,
一栋栋简朴却坚固,铭刻着密密麻麻道纹的石屋木楼重新立起,
原先一些残缺的寨墙被修补,通往“祖渊”的道路被重新清理出来。
数年后,
一座规模虽不及鼎盛时期,却也有了千百人规模,焕发着生机的新石寨,重新矗立在赤霞川中。
袅袅炊烟升起,孩童的嬉笑声再次回荡在山谷间,
虽然人丁稀薄,但总算让这片死寂了一千多的土地,重新人烟与温度。
家园初定,此后的数十年里,项云在建设与开辟资源点的同时,
开始带领族中几位修为较高的长老,一一拜访南域那些在动乱后对赤霞川祖地有所“照拂”的势力,以及一些近年来从域外迁来,在此同样扎根的新兴道统。
他们此举,一是感谢,二是重新建立联系,为家族的未来铺路。
拜访过程中,项家族人们能够明显察觉到,
那些势力在听闻他们是“圣体项家”后人时,态度大多颇为客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与惋惜。
当然,敬意自然是给那位陨落的圣体,惋惜也是对昔日挺身而出的那人,然则其中未免没有看待他们的……
项家如今,实在太没落了。
是的,没落。
这是项云心中最深沉的痛,也是所有项家高层心照不宣的隐忧。
回归的这数十年,新一代族人不断出生,成长。
期间,项云和长老们怀着殷切期望,为每一个新生儿检测血脉,期盼着能有返祖者出现,重现不灭金身一脉的辉煌。
然而,结果一次次令人失望。
没办法,这是自项砺那一代时,便存在的隐忧,
而经过自那一代后的数千年里,漫长的岁月侵蚀,血脉在进一步稀释,其中凡体乃至一生注定无法修行,只有作为凡人的族人占比,在逐年增高,
特别是如今回归后的这几代新生儿中,哪怕拥有不明显不灭金身特征的孩童,都寥寥无几,且那些人的特征大多都可忽略不计,
绝大多数孩子,纵能勉强修行,然则血脉稀薄到与寻常凡体无异,苦海平凡,修炼速度缓慢,
若以项家血脉传承之法修行,将来上限无疑将极低!
这意味着,项家赖以立足,曾辉煌过一个时代的根本,不灭金身血脉,已然走向彻底的沉寂与消亡。
或许再过几代,
项家将彻底变成一个血脉平凡,依靠先祖余荫和些许传承苟延残喘的普通小家族,最终淹没在时光长河中。
“唉……若是当年,砾祖他们能……能让‘那位’留下些许血脉,该有多好……”
一次族中高层议事后,一位头发花白的长老忍不住叹息,声音充满了无奈与遗憾:
“以那人那身血脉的纯粹,若能与族长女子通婚,哪怕只是留种,留下子嗣,几代以内,血脉必然也差不到哪里去,若如此,今时也不必为此感到棘手了……”
此言一出,厅内一片寂静。
众人神色复杂,其中有赞同,有无奈,也有一丝对那位惊才绝艳却过早陨落的先辈的深深惋惜。
他们都知道,那位与项家关系匪浅的存在,与项家并无直接血缘,其血脉源头成谜。
昔日他虽被外出的项砾带回收养,对其视为子侄,被项家视为骄傲与希望,
但终究……没有留下属于哪怕是项家之外的丝毫血脉。
对此,于追忆中,项云坐在主位,沉默良久,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时也,命也,此事或许祖辈们自有考量,非我等后人可妄议,
如今之计,唯有尽力培养现有族人,挖掘祖渊传承,看能否为家族寻得一线转机。”
见提到“祖渊”,众人精神微振。
那口狭长得深不见底的古洞,是项家最核心的秘密,据说蕴藏着不灭金身一脉最古老的传承,
包括那曾无敌于世间的“六道轮回拳”真意碑刻。
只是祖渊神秘莫测,底下有强大的场域弥漫,
非血脉纯净或修为高深者难以深入,且历来只有家主和极少数核心长老知晓其详细情况并有权带人进入。
而他们这些从域外迁回的人中,存活下来的曾进入过祖渊的人,已是寥寥无几,
其中,项云在动乱前,曾跟随晚年的项砾下过两次祖渊,
但他也只是在较浅的区域感受过那股磅礴的拳意与古老气息,迸发血脉中不灭金身的独有气机,吸收那些“金红颗粒”,并未真正深入核心。
如今,他寿元无多,修为卡在圣人王巅峰难以寸进,家族又面临血脉断绝的危机……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愈发清晰,坚定。
“我决定,近日带人再下祖渊。”
一番沉吟,项云沉声宣布,目光扫过在场几位核心长老与族中几位天赋,心性都算上佳的年轻后辈,包括他的曾孙项尘:
“此次,我将带你们一同下去,一来看能否寻得突破契机,甚至找到延续家族传承之法,
二来,也是时候也让你们这些后辈,感受一番我们这一脉,自古传承下来的‘六道轮回拳’无上真意,这对你们未来修行,有难以估量的好处……”
众人闻言,又是激动,又是紧张。
祖渊神秘,机遇与危险并存。
但面对家族困境,这或许是眼下唯一值得尝试的出路了。
……
数日后,祖渊边缘。
项云与族中硕果仅存的三位圣人境长老,以及包括项尘在内的五位仙台秘境的年轻族人,共计九人,肃立于那口漆黑的洞口前。
狭长的洞内幽深,仿佛连通着九幽,有阵阵阴冷而炙热的气息溢出,让人心神凛然。
“记住,紧跟在我身后,不可擅自行动,不可触碰任何不明之物,以心神感受为主,量力而行。”
项云最后一次叮嘱,尤其严厉的看了一眼几位年轻人。
众人齐声应是。
项云深吸一口气,当先跃入洞中。
其余人紧随其后。
哗……
众人下坠的过程起初平缓,四周是粗糙的岩壁,仿佛刻画着一些早已模糊不清的纹络。
下降约万丈后,环境开始发生变化。
岩壁上开始出现星星点点的奇异“矿石”,散发出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前路。
空气中弥漫的古老气息越发浓郁,隐隐有一种沉重的压力笼罩下来,让人气血运行都变得滞涩。
这是祖渊天然的场域压制,对非项家血脉者尤为明显,即便对项家人,修为不足者也会感到吃力。
而这,已经是这深渊内弥漫的密密麻麻的金红颗粒,助益他们的功劳了,
“呼……呼……”
几位年轻族人很快脸色发白,呼吸急促。
项云放缓速度,运转祖传法门,周身泛起淡淡的金色气血,为众人分担部分压力。
继续下坠,又过了不知多久,前方豁然开朗,他们落入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这里仿佛是山腹被掏空而成,广袤无比,顶部有无数血色钟乳石垂落,地面则怪石嶙峋。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极深处的所在,矗立着一座不知多高,古老“石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