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碑古朴无华,表面布满了岁月的痕迹,
但依稀能看到其上那无数繁复玄奥的纹路,
在项云的眼中,
那些纹路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流动,变幻,仿佛蕴含着宇宙生灭的无上至理,
而身边人仅仅是遥遥望去,便觉一股浩瀚,苍茫,仿佛能镇压诸天万界的无敌拳意扑面而来,
令人心神震撼,忍不住想要顶礼膜拜。
“那就是……六道轮回拳的真意碑?”
一位年轻族人激动的低呼,眼神炽热。
项云眼中也闪过激动之色,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低喝道:
“肃静!尔等盘膝坐下,收敛心神,将拳意留在此地的先贤,虽非我项家先祖,可也是一位不灭金身,
你们尝试以自身血脉为引,去感应,捕捉碑中流转的一丝真意!
记住,贪多嚼不烂,能得一丝感悟,便是天大的造化!”
众人连忙依言,在距离石碑尚有万丈之遥的地方,盘膝坐下,努力平复心绪,尝试与那巨碑产生共鸣。
非是他们不想再靠近一些,实在是这是他们目前能承受的威压极限。
这时,项云则对三位长老使了个眼色,四人缓缓向前,想要更靠近一些,看能否发现碑文上更深的秘密,或者探查这深处是否还有……
然而,
就在他们四人刚踏出原地不过十丈,距离石碑尚有一段颇为遥远的距离时,
轰!!!
异变陡生!
那原本静静矗立,只是自然散发威压的暗金色巨碑,骤然爆发出璀璨到极致的光芒!
轰……
刹时间,一股难以形容,凌驾于他们认知之上的恐怖气机,
如同沉睡的远古神魔骤然苏醒,自石碑深处轰然爆发,瞬间席卷整个深渊!
这股气机,与他们……或者说项云记忆中祖渊的古老威压截然不同!
这气息更加深邃,更加不可测,无从琢磨……
仿佛于一片死寂中,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活性”,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
“不好!退!”
异变突生,项云脸色剧变,嘶声大吼,他同时拼命鼓动全身气血,在身前布下一道道金光屏障,想要护住身后的年轻族人。
奈何此乃极道威压,位格何其高?
实在远非他这等大圣都不是的人可以抵御抗衡的,
但好在那股爆发的恐怖气机,在浑浑噩噩中仿佛拥有一丝灵性,在接触到项云等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同源却微弱了无数倍的血脉气息时,
微微一顿,
随即,那股毁灭性的冲击力骤然柔和了无数倍,化作一股磅礴却相对温和的推力。
嘭……
但即便如此,对于最高只有圣人王境界的项云等人而言,这股推力依旧如同排山倒海!
“噗!”
“呃啊!”
“噗……”
项云首当其冲,金色屏障如同纸糊般破碎,整个人如遭重锤,胸口一闷,喷出一口鲜血,身形不受控制的向后倒飞。
三位长老和那五位年轻族人更是不堪,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被齐齐掀飞,
狠狠撞在远处的岩壁之上,个个口喷鲜血,骨断筋折,瞬间重伤!
咚……
砰……砰……
紧接着,九道身影如同下饺子般,被那股柔和的巨力从祖渊入口“抛”了出来,重重摔落在赤霞川的地面上,激起漫天烟尘。
“咳咳……云……云祖?!”
项尘挣扎着爬起来,顾不得自身伤势,连滚爬爬地扑到嘴角溢血,方才承受了大半气机压迫,如今气息萎靡的项云身边,
他脸庞吓得煞白。
在他的搀扶下,项云艰难坐起,后者抹去嘴角血迹,眼中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唰……
神念扫动,其迅速检查众人伤势,所幸都只是内腑震荡,骨骼断裂的外伤,并未伤及根本,
但先前那股气机的恐怖与未知,已深深烙印在他们心中。
“封锁消息!今日之事,任何人不得外传!”
项云强提一口气,厉声下令。
他意识到,祖渊深处,恐怕发生了某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惊天异变!
这可能会撼动他们项家未来的部分传承秩序。
对此,他心情一度沉重。
众人互相搀扶着,仓皇退回新建的石寨,
高层的最强战力们几乎都受伤在身,他们立刻启动了寨中最强的大阵,同时严令目睹他们受伤者,今日之事不得泄露半分。
然而,来自深渊底下的异变并未就此结束。
自那日之后,
每个项家族人,无论是在打坐修行,还是夜间入眠,只要心神稍一松懈,耳畔便会隐隐响起一个低沉,苍老,仿佛带着无尽疲惫与告诫意味的声音:
“此是非之地……项家人……当自离……”
这声音缥缈不定,仿佛直接响彻在脑海深处,却又难以捕捉来源。
不过相比起绝大多人,对这声音的陌生,
项云则是有些骇然,概因这声音的语调,语气……
竟与他那位已经坐化一千多年的祖父项砾,有九成相似!
“这难道是砾祖的英灵在此地不灭,在警示我们?”
有长老颤声道。
“还是暗中有什么存在,在时刻关注着我们乃至祖地的风吹草动,想借祖渊中的变故,吓退我们?逼我们让出祖地?”
另一位长老惊疑不定。
此后一连数日,项云心中惊涛骇浪未平,
他尝试多次,想要再次深入祖渊查探,
但比起前番还要不济的是,这后面几次,他只要靠近祖渊入口一定范围,那股恐怖的柔和推力便会再次出现,将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阻挡在外,根本无法深入。
而尝试强闯的结果,便是伤上加伤。
与此同时,
那回荡在耳边的“项砾”之声,也一日未曾停歇,且随着时间推移,似乎愈发急促,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焦灼。
但其来回就那么一句话,反复重复,像是很早以前,便以某种方式,弥留此间,此般异变爆发后,才随之触动了一半……
这也让想要探寻究竟的项云等人,手足无措。
在一片阴云笼罩心田中,距离爆发异变那日,已过去半年,
项云等人的伤势在灵药调养下慢慢恢复,但心中的疑云与不安却与日俱增。
他们能感觉到,赤霞川,或者说祖渊深处,正在发生某种不可逆转的,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变化。
而这种变化,似乎对项家人……
已经极为温和了。
直觉告诉他们,或许遵循那个声音的指示,离开这里是最好的选择,可毕竟还未有大变发生,他不甘就此离去,放弃这祖祖辈辈生存繁衍之地。
期间,本就寿元无多的项云,在这一次次尝试与焦虑中,气血愈发衰败,白发丛生,真正显出了垂暮之态。
其余几位长老也相差无几。
时光荏苒,又是二十一年过去。
吞天历,一千三百五十年,秋。
这一日的黄昏,夕阳如血,将整个赤霞川染得一片通红,景色壮美却仿佛隐约透着一丝不祥。
突然,
嗡!
一股无形无质,却浩渺深邃到极致的“真意”与诡谲“道韵”,
如同平静湖面投入巨石激起的涟漪,自祖渊最深处轰然迸发而出,以无可阻挡之势,在整个赤霞川逐渐弥漫开来,
这道韵所慢慢形成的“场域”,像是有意给足了项家人反应的时间,
先是笼罩了祖渊入口,继而蔓延至整个石寨区域,最后在半个月内,才将整个石寨,尽数笼罩其中!
这股真意道韵并不暴烈,甚至没有直接杀伤力。
但它所过之处,仿佛改变了此地时间的流速,或者说,加速了“生命”流逝的过程。
当这场域笼罩了此间数日之后,
石寨中,一位正在劈柴的壮年族人,忽然感觉手臂酸软无力,
其定睛一看,自己那双原本筋肉结实的手臂,竟在肉眼可见的变得干瘦、布满皱纹,皮肤失去光泽!
随即,他惊恐的摸向自己的脸,触手所及,是松弛的皮肤与深刻的沟壑!
“我……我怎么老了?!”
他发出凄厉的呼喊。
而类似的景象,在石寨各处上演。
花草树木以惊人的速度枯荣,原本需要数十年才能成材的树木,在几日间走完一生,发芽,抽枝,繁茂,凋零,腐朽……
虫蚁鸟兽的寿命被急剧压缩,朝生暮死成为常态。
但奇怪的是,在这一轮过后,于此地这片特殊场域下,重新生长起来的植被,却好似重新变得正常了。
但其余生灵显然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项家的族人们,无论修为高低,都惊恐的发现,自己的生命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逝!
原本还有数百年寿命的仙台修士,感觉自己的生机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倾泻,
而本就垂垂老矣的项云等人,更是雪上加霜,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是那场域……它在加速我们的衰老!”
项云咳着血,脸色灰败,眼中充满了绝望。
他尝试运转法门,调动气血对抗,但效果微乎其微。
这股道韵仿佛作用于生命本源,直指根源,非人力可抗。
更令人不安的是,此前每日在耳边回响的,仿佛源自昔日“项砾”的告诫之声,
在道韵笼罩赤霞川的那一天起,便戛然而止,再无动静。
仿佛那个声音的主人,已经完成了某种使命,或者已无力再干涉,
亦或是,弥留下的痕迹,经过这些时日的消磨,就此消弭了。
哗……
顿时,死亡的阴影,如同最冰冷的寒潮,笼罩了整个项家。
年轻人在惊恐中迅速衰老,中年人在绝望中步入暮年,而项云等老一辈,则在短短一日间,油尽灯枯,相继坐化。
项云是首个坐化的,甚至来不及下令,让族人们撤出石寨范围,
那一刻,其就盘坐在重建的简陋祖祠中,面前摆放着项砾等人的灵位。
他望着那些熟悉的名字,又望向窗外被诡谲场域笼罩,显得死气沉沉的赤霞川,浑浊的老眼中流下两行清泪。
“祖父……项家的列祖列宗……不肖子孙项云愚蠢啊……,怎么就没有早早撤走呢……”
他低声喃喃,气息一点点微弱下去:
“守不住祖地,延续不了血脉……甚至……连家族最后的火种,恐怕都要……”
话音未落,头颅缓缓垂下,气息彻底断绝。
随着项云等几位经历过动乱时代的老辈,在异变彻底爆发时快速坐化,项家仿佛彻底失去了主心骨。
剩下的族人,大多是这几十年来出生的年轻一代,或是修为低微,见识有限的中生代。
他们对祖渊的秘密知之甚少,对当前的恐怖异变更是茫然无措,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离开!必须离开这里!”
在几位尚有理智的族人倡议下,残存的项家人做出了决定。
他们不再顾及什么祖地传承的隐秘,保命要紧。
他们开始收拾行装,准备先撤出核心石寨区域,到赤霞川边缘相对“正常”的区域暂避,
这一刻,他们已经顾不得族中隐秘外泄了,甚至在考虑是否要向外界求助,比如……
那位在南域建立圣地道统,曾与项家有着渊源的天璇祖师“池璇”。
然而,
就在他们商议日后该怎么办时,
祖渊最深处,那股弥漫赤霞川的真意道韵源头,
那浑浑噩噩,仿佛在生与死之间挣扎,进行着某种不可言说的蜕变的存在,似乎感应到了外界同源血脉的惊惶与危机,
那存在意识混沌,唯有某些特定时候才有一丝些许模糊感应,如同本能般留存,
于是在此间接连数人坐化陨落掀起的喧哗之际,在那混沌意识抓住一丝极其短暂清明的刹那,
嗡!
忽地,一股难以言喻的无上伟力,悄然降临。
这力量玄奥到极致,与弥漫赤霞川的道韵同源,却又更加高渺,且好似还夹杂着一抹无形的绯红雾气,
它轻柔的拂过石寨,拂过赤霞川区域内外的每一个项家族人。
下一刻,似有光芒微闪。
哗……
赤霞川所在,所有项家族人,无论男女老少,无论正在做什么,
就在这一瞬间,身形骤然模糊,然后如同泡沫般,无声无息的消失在原地!
他们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包裹,跨越了无尽星空,被抛往了域外,去往了宇宙中某个未知的,相对安全的角落。
这是那混沌意识在“本能”驱动下,为项家人的安置之举。
只是,其意志毕竟浑浑噩噩,这仓促间,凭借本能施展的大神通,终究无法做到事无巨细,面面俱到。
那些在异变发生前,
正好受命在赤霞川外的资源点,或采集药草,或狩猎野兽,或因其他事务暂时离开族地的零星族人,显然并未被这股无上伟力覆盖。
当夜,赤霞川核心区域,仿佛化作了一片“鬼域”。
人烟尽去,只余下空荡荡的屋舍,未熄灭的炉火,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惊惶气息。
翌日,晨曦微露。
几个未被转移走的项家年轻人,从赤霞川外围的资源点轮值归来。
他们是在道韵笼罩前被派出去采集日常物资的,修为都在道宫或是化龙秘境,算是族中比较边缘的成员。
嗖……嗖……
而当他们带着收获,步履轻盈的回到石寨附近,却看到了令他们不可置信的一幕,
只见寨门大开,内里寂静无声,不见一个人影!
熟悉的叔伯兄弟,嬉戏的孩童,炊烟……
全都消失了!
发生了什么?!
“人呢?!人都到哪里去了?!全都蒸发了?”
“爹!娘!你们在哪?!”
惊惶的呼喊在空荡的石寨外回荡,无人应答。
他们入内发疯般的寻找,搜遍了每一间石屋,除了些许凌乱的痕迹,一无所获。
最终,他们的目光,投向了那口幽深,此刻持续散发着令人心悸道韵的祖渊所在。
“会不会……在那里?”
一个胆大的青年颤抖着说。
男孩的叔叔一咬牙:
“我过去看看!你们在这里等着!”
他修为最高,有化龙八变的实力,鼓起勇气,便要下去查看。
然而,就在他距离入口尚有万丈时,有一股强烈的虚弱与衰老感骤然从体内爆发!
他惊恐的发现,自己的皮肤在迅速失去光泽,黑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
“不!”
他惨叫一声,转身拼命往回跑。
待他踉跄着逃回场域影响较弱的区域时,
已然从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变成了一个头发花白,面容苍老,气息衰败的“老人”!
他瘫倒在地,剧烈喘息,眼中满是绝望与茫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