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一切,女帝收回了手,
她全程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末了,她最后看了一眼外界依旧死寂,无人敢抬头的失昼岛,又看了一眼邵寒韵沉没的南海方向,鬼脸面具下,无人知晓她是何表情。
哒……
随即,她转身,一步迈出,身影无声无息的消散在虚空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唯有那依旧残留此间,令人元神战栗的恐怖帝威,以及南海深处那座新生的,散发着一丝孤寂气息的封镇,
还有万妖殿内那万千在其走后,仍然匍匐在地,抖如筛糠,久久不敢起身的妖族强者们,
在无声的诉说着方才那场短暂,却足以震动整个星空妖族,乃至令整个诸天万域再次陷入惶惶不安的惊变。
吞天大帝,时隔千年,再现世间。
弹指之间,镇封已成当世神话,妖族共朝的妖尊于勾陈古星南海之底!
域外,
此番动静传开,整座宇宙一片哗然与死寂,
群雄的心头,皆掀起滔天巨浪。
而那位被镇封的妖尊,在无尽黑暗的海眼沉眠中,是否还有重见天日之时?
无人知晓。
但很多人猜测,或许有这位喜怒无常,手段霸道狠辣的吞天大帝在世一日,其便永无破封之期吧?
而谁能想到,对方之所以会被封镇,仅仅只是因为被那位女帝看到其笑了?
…………
与此同时,
与紫薇帝星毗邻不远的沧澜古星内,北境,广寒宫。
这是一片被终年不化的冰雪覆盖,却又灵气盎然到化作实质雾霭缭绕的仙家圣地。
以白玉与万载寒冰构筑的连绵宫阙,依着险峻山势而建,飞檐斗拱,雕梁画栋,
在清冷的月光与终年不散的淡淡雪雾映衬下,晶莹剔透,流转着月华般的清辉,宛如传说中隔绝尘世的月宫坠入凡间。
宫阙之间,有冰桥玉栏相连,
桥下并非流水,而是缓缓流淌的,由精纯玄阴之气凝聚而成的“寒雾灵溪”,
溪中有各色耐寒的灵植仙葩摇曳生姿,散发出清冽幽香。
更有一口被列为禁地的“广寒仙池”,池水冰寒刺骨,却蕴含着最精纯的广寒神粹,对女子修行有莫大裨益,亦是广寒宫立教底蕴之一。
此刻,广寒宫深处,一座最为高耸,可俯瞰整片冰雪山脉的“望舒阁”顶层露台之上,正有一场小聚。
露台以整块“月魄寒玉”铺就,光洁如镜,倒映着天穹流云与远处雪峰。
四周以通透的“冰晶琉璃”为栏,雕刻着诸多玄秘纹络。
中央设有一张圆形玉几,几上放置着一套以“暖阳玉”雕琢的茶具,正煮着来自北斗东荒,仅次于悟道茶的顶级“雪顶云雾茶”,
茶香混合着此地特有的清寒气息,别有一番韵味。
玉几旁,三位气质迥异,却皆堪称绝代的女子,正围坐品茗。
东首处,是一位身着月白色流云广袖长裙的女子。
其裙裳质地轻薄如烟,以银线绣着淡淡的月晕纹路,行动间如月光流淌。
外罩一件同色系,以“天蝉冰丝”织就的轻薄披帛,随风轻扬,更添飘渺。
三千青丝部分绾起,余下如瀑般披散在肩后,发间别无饰物,唯额前点缀着一枚小巧的冰晶额饰,形如泪滴,映衬得她肤色愈发莹白胜雪。
其身姿纤柔,气质清冷如月,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正是此间主人,广寒仙子顾清影。
她赤足踏在一张柔软的雪貂绒毯上,纤足如玉,足踝精致,未染蔻丹,天然去雕饰,与周遭寒玉地面形成鲜明对比,却更显冰肌玉骨。
此刻她正素手执壶,为客人斟茶,动作优雅舒缓,眉眼间带着一丝惯有的,仿佛看透世情的淡淡疏离。
西首,是一位身着石青色劲装的女子。
衣裙裁剪利落合体,完美勾勒出她高挑矫健,充满力量感的身姿。
腰间束着一条镶嵌暗金色龙鳞纹的宽皮带,更显腰肢纤细而有力。
一头乌发高高束成利落的马尾,以一根乌金发带固定,额前不见一丝乱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那双剑眉星目。
她五官轮廓分明,鼻梁高挺,唇线清晰,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逼人的英气与久居上位的威严,
正是当世人王体燧人怜蕾。
她坐姿挺拔如松,足蹬一双不知名异兽皮鞣制,镶嵌着暗色金属护踝的短靴,靴底沾着些许未化的雪屑,显然是刚至不久,
落座后,其手中摩挲着茶杯,目光偶尔扫过远处云海,眼神沉稳。
南首处,是一位身着淡紫色缀星纱裙的女子。
她裙裳款式较顾清影的更为端庄华美一些,以深紫丝线在裙摆,袖口绣着繁复的星辰图案,行动间宛如将一片微缩的星空穿在了身上。
发丝绾成优雅的灵蛇髻,斜插一支紫晶步摇,步摇下垂着细碎的星河砂流苏,随着她顾盼间轻轻摇曳,折射出梦幻光泽。
她容颜绝美,气质温婉中透着一种沉淀后的宁静,只是眉宇间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极淡的忧郁,如同笼罩星月的薄云,
其乃是那位姜家神女姜婉清。
她双脚隐于裙摆之下,仅露出一双以紫色云锦绣鞋的鞋尖,鞋面各缀着一颗小小的夜明珠,在略显昏暗的露台上散发着柔和微光。
交谈间,其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也在无意识的摩挲着杯壁,眸光落在氤氲的茶气上,显得有些出神。
三位女子,各有各的美,眼下齐聚这清冷仙阁,宛如一幅绝世的仙子群像图。
“顾道友这广寒宫,确是名副其实的洞天福地。”
燧人怜蕾饮了口茶,感受着茶水中蕴含的温和灵气与周遭精纯的玄阴之气,赞道:
“在此修行,对凝练心神,体悟法道,大有裨益,
难怪短短数百年,广寒宫便能在这沧澜古星打下如此根基,门下弟子个个灵秀。”
“怜蕾道友过誉了。”
顾清影微微一笑,笑容清浅,如冰雪初融,却依旧带着一种距离感:
“不过是寻一处清净地,略作栖身,传些微末道法,不至让一身所学埋没罢了,
比不得燧人道友执掌人皇幡,行走诸多星域,庇护那里的孱弱人族,功德无量。”
“职责所在,谈不上功德。”
燧人怜蕾摇头,目光瞥向一旁有些沉默的姜婉清:
“倒是婉清道友,紫薇姜家在你主持下,如今恢复得如何了?
前番听闻,似乎又有宵小借机生事?”
姜婉清回过神,轻轻摇头,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劳道友挂心,不过是些不成气候的流寇与异族试探,已遣人处置了,
家族底蕴犹在,恢复尚可,只是……
人心终究不似往昔了。”
她顿了顿,望向顾清影:
“倒是顾道友这里,清净安然,令人羡慕,听闻广寒宫只收女弟子,且规矩森严,倒是一方净土。”
顾清影颔首:
“立些规矩,省去许多麻烦,修行界也就罢了,
但在踏上道途之前,尤其是那些出身世俗者,由于一些因素,女子修行,本就较男子多些坎坷,
在此间,她们至少可安心向道,不为外物所扰。”
她说话间,素手轻抬,为二人续茶,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特的美感。
三女又聊了些修行上的心得,交换了些关于当前星空局势,某些古老遗迹传闻的信息,气氛融洽而平静。
露台下,偶尔有身着统一制式白衣,气质清冷的广寒宫女弟子御剑或乘鹤掠过,见到阁上身影,皆远远恭敬行礼,而后迅速远去,不敢打扰。
整片宫阙区域,除了风声,隐约的冰泉流动声,
便只有女子们轻柔的交谈与偶尔的浅笑,当真是一派仙家气象,与外界的纷扰仿佛两个世界。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小聚渐入佳境,茶过三巡之际,
嗡……
千年过去,这三位修为皆在准帝巅峰甚至以上的女子,几乎是同时,心有所感,猛地抬头,望向星空某个方向!
那里,是勾陈古星的方位!
尽管相隔无尽星域,但方才那一刻,
一股浩瀚,威严,冰冷,带着不容置疑镇压意志的帝道波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即便经过漫长距离的衰减,其源头层次的恐怖,依旧让她们这等层次的强者清晰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涟漪”!
紧接着,更为具体,带着惊惶与恐惧意味的,源自妖族万灵的连锁反应,
隐约顺着某种玄妙的脉络,传递过来,让她们瞬间明悟了发生了什么。
那位吞天大帝……再现!
于勾陈古星南海……镇压了妖尊邵寒韵?!
露台上的气氛,骤然凝固。
茶香依旧袅袅,但方才的闲适与宁静已荡然无存。
三女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惊疑,以及一丝深藏的……复杂。
“她……又出手了。”
燧人怜蕾放下茶杯,剑眉微蹙,声音沉了下来:
“这次是邵寒韵,那位妖尊……听说前不久才踏足皇道领域,正是声势最隆之时。”
姜婉清绝美的容颜上,那丝忧郁之色更浓,她轻叹一声:
“这位当世大帝……行事愈发莫测了,邵寒韵虽为妖族,但自建立失昼岛后,约束麾下,并未听闻有何过分恶行,
反而聚拢了散乱的妖族势力,某种程度上维持了一片星域的秩序,她为何……”
顾清影清冷的眸光注视着勾陈方向,仿佛能穿透无尽空间,看到那片刚刚平息风波的海域。
三人之中,或许当属她与那人纠葛最深了吧?
便是不谈后来躯壳被两位祖师入主的岁月,遥想昔年,在那人皇练兵塔,自己似乎还曾想过将之收入门下来着……
当然,那件事如今不谈也罢。
她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探究:
“那位的心思,如今谁又能真正猜透?
或许,只是因为她‘能’,所以她‘做’了,又或者……”
她顿了顿,眸光微闪,没再说下去。
只是她虽未说完,但在场者,却也多少猜到她念头所想?
对此,姜婉清与燧人怜蕾眼神皆是一动。
她们昔年在禁忌古路,曾见邵寒韵与不灭金身谭霖举止密切,自然知晓,邵寒韵与那位已“逝”的圣体谭霖之间,关系匪浅,甚至可称“暧昧”。
此事这在当年,并非什么绝密。
“难道是因为……”
姜婉清下意识的开口,却又止住,美眸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
“不至于吧?
但……若她真的入魔的话,偏执之下,哪怕只是一点不称心如意,却也未必不可能大动干戈……”
“她吞噬万道本源成就帝身,魔性深种,行事岂能以常理度之?”
燧人怜蕾接口,语气带着一丝隐忧:
“前番羽化神朝,牵连何其之广?她可曾有过半分手软?
如今看来,那位妖尊,恐怕也是触及了她心中某处不容触碰的‘禁区’。”
她想起羽化古星外,女帝那冰冷审视的目光与最后抛来人皇幡的举动,
心中愈发觉得那位女帝的心性,已偏执扭曲到了一种危险的程度。
顾清影没有接话,只是端起已微凉的茶,浅浅啜饮了一口。
冰凉的茶液入喉,却化不开心头的沉重。
她自然也知道邵寒韵与谭霖的过往。
甚至,在更早之时……
哗!
忽然间的一个念头让她心底生寒。
若真如此,那她们在座三人,与谭霖或多或少都有些纠葛,岂非也在其“审视”范围之内?
“自那场动乱后,我便再未见过那位妖尊……”
姜婉清轻声打破沉默,仿佛在解释,又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走她的妖族至尊路,我自修我道,认知不同,道也不同……”
“亦然……”
燧人怜蕾点头:
“人族与妖族,终究存在隔阂,且她所为,虽无大恶,但聚拢万妖,其势已成,未来难料,
只是……无论如何,不该是这般下场。”
人皇幡微微震颤,似乎对女帝这等霸道行径有所感应。
顾清影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的在光滑的玉几上轻轻划动:
“我与此人,更是素无深交,当年一别,便再未逢面。”
她的话半真半假。
与邵寒韵本人确实交集不多,但与“谭霖”的牵连,却是她心底最深的秘密与执念。
三女一时间都陷入了沉默。
无论那人究竟因为什么而出手,
总之邵寒韵的下场,让她们多少有些如芒在背,更对那位高悬九天,心性难测的女帝,产生了更深的忌惮与忧虑。
这片星空,在这位“狠人”的阴影下,当真还有安宁之日吗?
气氛微凝,小聚也到了该散场的时候。
燧人怜蕾率先起身,石青色劲装衬得她身姿挺拔如枪。
她看向顾清影,再次旧事重提:
“顾仙子,这沧澜星虽幽静,终究偏居一隅,
紫薇星域乃人族重要源地,气运昌隆,修行繁盛,环境亦非此地可比,
我与人王殿,还有婉清道友的姜家,皆诚心希望,仙子能考虑将道统迁至紫薇,
彼此守望,共参大道,岂不美哉?”
姜婉清也盈盈起身,淡紫星裙在月华下流转着微光,她温声附和:
“怜蕾道友所言甚是,顾道友若来紫薇,我姜家必扫榻相迎,全力相助。
且紫薇与北斗相隔不算太远,若……若想探寻些什么,或许也更方便些。”
她话中有话,暗示着顾清影一直未曾放弃的,对某人线索的暗中探寻。
都过去这么久了,陛下想来就算当时未死,如今也早已道陨了吧?
沙沙……
见二人起身,顾清影也随之站起,月白裙裾如流水般滑落,赤足踏在雪貂绒毯上,清冷绝艳。
面对二人再度发出的邀请,她并未立刻拒绝,只是微微颔首,眸光投向无垠星空,声音飘渺:
“二位道友盛情,清影心领,此事……我会仔细考虑。
只是道统迁移,非同小可,需从长计议。”
见她没有一口回绝,燧人怜蕾与姜婉清对视一眼。
“既如此,我们便不久留了。”
燧人怜蕾抱拳:
“殿内尚有事务,告辞。”
“顾道友保重。”
姜婉清敛衽一礼。
“二位道友慢行,恕不远送。”
顾清影还礼。
嗖……嗖……
两道流光自望舒阁冲天而起,撕裂虚空,朝着紫薇古星方向而去,转瞬消失在天际。
顾清影独自立于露台边缘,任由凛冽的寒风拂动她的长发与裙裾。
她望着二女离去的方向,又望向勾陈古星,最后,目光仿佛投向了更遥远,更不可知的深处。
“你若知道今日,会作何想?”
她低声自语,清冷的容颜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怅惘:
“你的这位弟子……真是让人……不知该如何是好。”
“还有你……
真的……一点线索都未曾留下吗?这些年看样子,便是你这位身为当世大帝的弟子,也未能寻得分毫……”
寒风呼啸,卷起千堆雪,无人应答。
……
紫薇古星,炎黄神国,姜家祖地。
作为紫薇星域传承最久远的顶尖势力之一,姜家祖地占地极广,宫阙连绵,气象万千。
虽历经动乱有所损毁,但经过一两千年的重建,已恢复了七八分昔日的恢弘。
祖地核心区域,更是被重重“帝阵”与古老场域笼罩,寻常修士难以窥其全貌。
姜婉清自广寒宫归来,并未惊动太多人,悄然回到了自己位于祖地深处的清修之所“揽星阁”。
这是一座九层玉楼,位于一片灵湖之畔,推开窗便可望见湖光山色与漫天星辰,清幽雅致,是她平日里最喜欢待的地方。
然而,
她刚在静室中坐定,准备调息片刻,门外便传来了女侍恭敬的声音:
“神女,三祖请您前往‘流芳水榭’一趟,说是……有贵客临门,本由几位族老招待,
但既然您回来了,不妨去见一见,全了礼数。”
姜婉清睁开美眸,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贵客?
什么样的贵客,需要她亲自出面接待?
而且偏偏选在她刚回来的时候?
还特意点名“流芳水榭”?
流芳水榭,是姜家祖地内一处景色极美的水边建筑
以暖玉为基,琉璃为顶,四面通透,窗外是接天莲叶与各色灵花,水中游动着罕见的“七彩锦麟”,
然则此刻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能宁心静神,隐约能促进男女间好感滋生的“灵芷”的淡雅香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