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婉清黛眉微蹙,
今日事出反常,让她多少猜到了几分族中的安排,
但家族毕竟生她养她,虽说她如今已是姜家第一人,可礼数规矩不可轻废,既然三祖亲自传话,她也不好推脱。
“知道了,我稍后便去。”
她清冷回应。
片刻后,姜婉清换了一身稍显正式些的淡金色宫装长裙,从而接见来客,
不过她归族后,眉宇间便泛起一丝挥之不去的淡淡倦色,只是眼神依旧清澈平静,不起波澜。
在侍女引路下,她来到了流芳水榭。
如她所料,水榭内,果然已被精心布置过。
哒……
刚踏入此地,一丝迥异于平日的征兆便掠过心头。
地上铺着厚厚的灵狐绒毯,四角燃着珍贵的香料,香气与窗外的灵芷气息混合,
不知不觉便会构成一种能令人不自觉放松心神,心生愉悦的氛围。
临水的窗边,设有一张白玉圆桌,桌上已备好精致的灵果点心与一壶香气四溢的“醉仙酿”。
桌旁只有两张座椅。
且此刻水榭中,只有一人。
那是一位身着月白色锦绣华服的青年。
华服以银线绣着云纹与某种古老的神文,质地非凡,显然不是凡品。
他身材颀长,肩宽腰窄,面容极为俊朗,鼻梁高挺,唇形优美,一双眸子竟是罕见的淡金色,开合间神光内蕴,顾盼生辉。
其气质出众,既有着古老神族后裔的高贵,又不失当世成长起来的年轻天骄的英挺与朝气。
青年端坐间,气机含而未发,不过其的修为,在姜婉清的眼中,还是被一览无遗,赫然已至准帝三重天,
观气血,大致要比她小个三五百岁,
可见是动乱之后的后起之秀,
而在这个古来都罕见的“阴盛阳衰”的时代,此般修为与天资,在男修中,绝对堪称顶尖。
哒……哒……
见到姜婉清步入水榭,青年眼中掠过一抹被惊艳后的恍惚,但很快便被他完美的遮掩了下去。
他起身,脸上露出无可挑剔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躬身一礼,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磁性,听在耳中很舒服:
“在下宇文皓,见过姜神女,久闻神女仙姿绝世,道法通玄,今日得见,方知传言不及万一,
皓,幸甚。”
宇文?
神族“宇文氏”一脉的后人?
念头浮动,姜婉清心中明了。
宇文氏乃是星空中有名的古老神族之一,血脉强大,底蕴深厚,虽不如太古时代前的神话巅峰时期,但如今依旧是雄踞一方的超级势力。
这一脉,算起来底蕴与他们姜家大致相当,可称得上门当户对,不过姜家虽然代代都有神体出,却从不脱离人族,而以神族自居……
眼前这位宇文皓,看来便是宇文氏这一代最出色的天骄了。
毕竟以神族诸脉,从神话时代过后,便奠定的下限极高,上限却往往难以突破准帝的惯例看来,
纵然值此成道大世,此人有如此成就,也确实可称难得了。
只是先前说的在“代为招待”的族老们呢?
还有这水榭的布置,这孤男寡女的环境……
姜婉清眸光闪烁,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哪里还不明白族中那些老古董们的“良苦用心”?
他们这是在为她这身血脉计,为姜家的未来计……
虽说这联姻的对象,是一位出身天赋,修为在当世都堪称顶尖的神族天骄,
可如此安排,事先不与她通气,便不惜将她“骗”来,还刻意营造这种暧昧独处的氛围……
刹时间,一股恼意与无奈交织的情绪涌上姜婉清的心头。
这些年,在有一位当世混沌体大帝横压在上,她此世成道希望渺茫的情况下,
族中原本对她给予厚望的心思也就随之淡了,近来并非没有明里暗里,或旁敲侧击过她“血脉延续”之事,都被她以各种理由挡了回去。
没想到,他们今日竟直接来了这么一出“昏招”!
但眼下,客人已在面前,且礼数周全,她身为姜家如今掌舵者,代表家族颜面,却不能立刻翻脸。
思绪流转,
姜婉清压下心中不快,面上平静,还了一礼,声音清冷而不失礼数:
“宇文道友过奖,请坐。”
寒暄间,二人分宾主落座。
而宇文皓很自然的执起酒壶,为姜婉清斟了一杯醉仙酿,举止分寸把握得极好。
“听闻神女前番外出访友,据说是去了那沧澜古星的广寒宫?”
宇文皓开启话题,态度自然,并未急于表露来意,而是继续小小的吹捧了一番:
“广寒仙子顾清影之名,皓亦如雷贯耳,得……,神女交游之广,令人钦佩。”
“顾姐姐与我千年前便是旧识,小聚而已,谈不上交游多广……”
姜婉清淡淡回应,并未动那杯酒:
“宇文公子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你我两家万古前交集不少,若有所需,姜家力所能及之处,自当相助。”
她直接将话题引向正事,不想多做无谓寒暄。
宇文皓微微一笑,似乎并不意外姜婉清的直截了当。
他放下酒壶,正色道:
“实不相瞒,皓此番前来,确有一事相求,或者说……是一桩心愿,希望能得神女成全。”
说着,他目光灼灼的看向姜婉清,眼中的炙热不再掩饰:
“皓自七百年前,于星空古路偶闻神女事迹,后又曾远远见得神女仙姿一面,便心生爱慕,难以自持,
这些年来,刻苦修行,不敢有丝毫懈怠,便是盼着有朝一日,能拥有站在神女面前的资格……”
说到这里,他言语顿了顿,随后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盒与一卷非金非玉的古老卷轴,双手奉上:
“此玉盒中,乃是我宇文一族秘传自神话时代的‘神王锻体术’前篇,
虽非全本,但亦是无上炼体秘法,对修士前期淬炼体魄,打下坚实道基有奇效。
这卷轴,则是我族一位先祖游历神话遗迹所得的部分‘星辰引灵诀’,修士晋入仙台后,于接引周天星力,淬炼元神神识大有裨益……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权作见面之礼,还望神女笑纳。”
神王锻体术,星辰引灵诀?
即便只是部分,也绝对是足以让任何大教眼红的无上秘术!
这神族宇文一脉,为了求亲,当真是下了血本……
当知到了她如今这等境界,只要获得总纲,未必不能补全残篇,留作姜家日后传世之用,充实底蕴,
沉吟间,姜婉清眸光扫过那两件礼物,心中波澜之余,反而更觉烦闷。
她并未去接,只是平静的看着宇文皓:
“宇文道友厚礼,婉清身无寸功,愧不敢当,
道友天纵之资,出身亦是不凡,有神族大力支持,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只是……公子之所言,请恕婉清无法成全。”
见状,宇文皓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眼神依旧坚定:
“神女不必急于答复,
皓知此事唐突,但心意至诚,天地可鉴,若神女应允,皓愿……此后拜入姜家门楣!
届时以我之神血,与神女结合,必能更好延续你我两家血脉,
若能缔结此等良缘,我宇文一脉,未来自与姜家永结盟好,共进退!”
拜入姜家门楣?!
连入赘都愿意!
这条件,对于宇文皓这等心高气傲的神族天骄而言,简直是放下了所有的尊严与骄傲!
可见其对她的势在必得,也可见这蜕变到如今,修行至准帝巅峰后的血脉资质,对那些神族的吸引力有多大!
这一刻,便是姜婉清都有些不知该如何才能,在维持双方体面的基础上回绝了。
她没想到,对方竟能做到这一步!
入赘姜家,意味着其自此甘愿成为姜家的“附庸”。
而其作为神族不知多久才打破上限的年轻准帝,诸方考量之下,属实也是为难了其,
抛开她本人意愿不谈的话,对方这份“诚意”,对姜家来说,不可谓不重。
而事实也果不其然,
远处的假山亭台之后,以三祖为首的几位姜家族祖,族老,正暗中以秘法映照着水榭内的情形。
待听到宇文皓“入赘”之言,几个老人激动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互相以眼神交流,
眼中满是“此子大善!”,“诚意十足!”,“婉清这下该同意了吧?”的满意意味。
只是此时水榭内的气氛,却沉寂了片刻。
姜婉清缓缓端起那杯一直未动的醉仙酿,却没有喝,只是轻轻晃动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眸光低垂,让人看不清情绪。
“宇文道友……”
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你的心意,婉清领了,你的条件,对姜家而言,亦极具诚意……”
听到这里,宇文皓心头一个咯噔,
他不傻,往往这般言语,后续才是重点……
“但是,”
姜婉清抬起头,直视宇文皓那双淡金色的眸子,一字一句的问道:
“若今日坐在这里的,是一千多年前的那位大成不灭金身,那位曾于黑暗动乱中为诸天万域生灵擎起不灭火光,最终血洒星空的存在……
他若登门求亲,公子以为,他会如何做?”
话音袅袅落下,宇文皓脸上的剩余笑容,彻底凝固了。
他瞳孔微缩,显然没料到姜婉清会突然提起那个早已“逝去”一两千年,却仿佛仍然烙印在这个时代相当一部分人心中的名字。
那个男人……
那个如骄阳般崛起,又如流星般陨落,却照亮了一个时代的男人……
他会入赘吗?
答案,几乎是不言而喻的。
以那位不灭金身大成时的强大,纵然最后于动乱中身死道消,可以他那在万族史册上,寥寥记载不多的宁折不弯形象,
其若心仪某位女子,只会以最强势,最霸道的姿态,登门求亲,昭告天下,将其风风光光的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