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大帝请。”
顾清影侧身引路,心中却松了口气。
对方愿意“走走”,说明至少表面上,并非带着立即发作的恶意而来。
唰……
女帝身形未动,却已出现在顾清影身侧,与她并肩而立。
燧人怜蕾与姜婉清很识趣的落后在原地,没有跟去。
其余广寒宫长老弟子,亦恭敬的留在原地,不敢擅动。
哒……哒……
顾清影引路,女帝漫步,两人开始缓缓行走在广寒宫的冰雪回廊,亭台楼阁之间。
女帝走得很慢,似乎真的在“观看”。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在寒风中依旧挺立的“雪魄莲”,扫过氤氲着玄阴精粹的“广寒仙池”,
视线掠过一座座以寒玉冰晶筑就,造型雅致的殿宇,扫过那些在远处恭敬垂首,屏息静立的白衣女弟子……
顾清影在一旁轻声介绍着各处景致与功用,声音清越,尽力维持着表面的礼遇。
但她能感觉到,女帝的注意力,似乎并不完全在景物上。
对方那双透过面具的幽深眼眸,仿佛在透过眼前的景象,回溯着这片土地过去千百年发生的一切!
有一种极其隐晦,却令顾清影这等准帝巅峰强者都感到心悸的道韵,在女帝身周无声流转。
她在施展秘术,回溯时光,探查此地过往!
她在找什么?
是与那人的相关线索?
还是别的什么?
顾清影心中明镜似的,却只能装作不知,继续尽职的做着“向导”。
她与女帝的关系,堪称复杂。
昔年人皇练兵塔内,她曾对幼年的李清绝伸出橄榄枝,欲收其为徒,却被拒绝。
后来掌控她躯壳的“天菱”祖师,与“那人”重逢后,长久的相处中,多次举止亲密,而她作为当世那副躯壳的原主,
某种程度上与谭霖自然也就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牵连。
再后来便是天菱祖师与李清绝一段同行的修行时光,也曾谭霖陨落于动乱中……
她对眼下身边这位惊才绝艳却因所修魔功于成道之日入魔的“故人之徒”,感情复杂。
既有一丝对谭霖逝去后的些许悲恸感同身受,又有对其如今行事手段的忌惮与疏离。
此外,方才见面的刹那,她竟一时不知该以何种身份与对方相处。
若是荒诞滑稽,乃至不怕死托大一点,以“师娘”自居?
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她心头自己都有些忍俊不禁般的悸动,
且说昔年谭霖与“天菱”之事,她本人意识当时随波逐流,
再者那人即便如今未曾逝去,只怕也想不起这世间还有她这么一个女人了吧?
互称道友?
似乎是眼下与之相处最稳妥的选择,但也透着一丝无奈的生分。
“此地道统,倒是清净。”
行走间,女帝忽然开口,打断了顾清影的思绪。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褒贬:
“不似勾陈南海,那般……乌烟瘴气。”
此言一出,顾清影心中一动!
勾陈南海,自然是指邵寒韵的失昼岛!
对方这是在拿广寒宫与失昼岛做对比。
言下之意,似乎对她这近况,还算满意?
对此,她不禁再度猜测起邵寒韵昔日被其封镇的根本原因,
疑虑中,她暗自凛然。
这位当世大帝,如今一言一行,与之当年相处之时,变化实在太大,饶是此刻正常的言语,都有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对他人的“审视”意味,
当然,这种感觉或许是她的错觉……
“大帝过誉,不过是立些规矩,让门下弟子能专心大道罢了。”
顾清影谨慎回应,心中却无多少欢喜,只有更深的警惕。
被这样一位存在“认可”,未必是好事。
女帝不再言语,继续漫步。
她似乎对广寒宫的“干净”很满意,并未深入探查某些核心禁地,也未刻意刁难顾清影。
在走遍了所有宫阙区域后,她回到来时所在,停下了脚步。
“燧人怜蕾。”
她看向那位当世人王体。
“大帝。”
燧人怜蕾心头一紧,上前一步,微微拱手。
面对这位曾赐还人皇幡,却又手段酷烈的大帝,她心情最为复杂。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与之兴许还有着“同门之实”,
她们二人,一个是人皇陛下广为人知的传人,一个则是真真切切的衣钵继承者。
“人王殿。”
女帝吐出三个字。
燧人怜蕾瞬间明白其意:
“大帝请随我来。”
哗……
二人挪步,瞬间消失在原地,
人王殿位于紫薇东部,治下辖境足有近方圆千万里,
不过道统的核心,乃至最根本的祖殿,则是坐落在一片被称作“人王祖脉”的古老山脉之中。
此地山势雄奇,气象万千,有四十九条巨大的龙形地脉汇聚,形成“七七捧圣”的惊世格局,是自古天然的运势所钟之地之一。
人王殿辖境内的建筑风格与广寒宫迥异,更加古朴厚重。
道统主殿以整块“山河母金”混合“社稷神土”筑成,高耸入云,通体呈暗金色,散发着镇压山河,承载文明的厚重气息。
殿前广场立有九根“图腾神柱”,雕刻着人族筚路蓝缕,薪火相传的史诗画卷。
整个殿宇群笼罩在一层朦胧的,由万民信仰汇聚而成的淡金色光晕之中,庄严神圣。
哒……
女帝降临,燧人怜蕾亲自在前引路,身后跟着人王殿一众神色肃穆,隐含紧张的元老人物们。
与在广寒宫类似,女帝依旧是一路漫步,目光看似随意扫过各处。
但燧人怜蕾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回溯时光的秘术波动,始终笼罩着女帝所经之处!
她在探查人王殿的历史,寻找可能与师尊相关的蛛丝马迹!
燧人怜蕾心中叹息,一边介绍着人王殿的历史,各处建筑的功用,历代人王的功绩,
一边暗自沉吟,希望殿中没有什么会犯了这位当世大帝的“忌讳”。
女帝走得很慢,对燧人怜蕾的介绍似乎听而不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回溯”与“寻找”中。
她走过了演武场,走过了藏经阁,走过了供奉人王殿历代先贤,却非人王体的“英灵祠”……
最后,她来到了人王殿最核心,最神圣之地,祖殿。
祖殿不大,却古朴沧桑到了极点,仿佛自神话时代便已存在。
殿内没有过多装饰,只有正中央供奉着一杆猎猎作响,虽老旧却战意冲霄的人皇幡!
幡下,是一列列古朴的牌位,最高处,竟是摆放着燧人皇的神位!
本来按照辈分,燧人皇即便是太古时代的人王体,却也只能挨着顺序,依次排列而下,但谁让其达成的成就太过耀眼?
昔日以在北斗的小宗支脉,声威轻易盖过紫薇大宗,
到如今哪怕其逝去,其在北斗一手建立的人皇殿道统,在千年前的那场动乱中,也基本是彻底烟消云散,
可这并不妨碍其的神位在此间置顶,这等若是“族谱”为其单开了一页!
哗!
当女帝踏入祖殿的刹那,人皇幡无风自动,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在向这位当世大帝致意,又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女帝的脚步,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停顿。
她的目光,越过燧人怜蕾,越过人王殿众长老,直直的锁定在了那杆人皇幡,以及幡后最高处,那块铭刻着“燧人皇”的古朴神位之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了。
鬼脸面具遮掩了一切表情,
但燧人怜蕾却仿佛隐约感觉到,那面具之下,像是有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情绪在激荡?
是缅怀?
是疑惑?
还是更深沉的,无人能懂的东西?
女帝就那样静静的站着,凝视着人皇幡与燧人皇神位,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祖殿内的香火似乎都凝固了,久到燧人怜蕾等人感到呼吸都有些困难。
在这漫长的凝视中,女帝周身那股一直存在的,回溯时光的秘术波动,达到了顶峰!
她似乎在竭尽全力,想要从这杆人皇幡,从这个地方,从这片与“师尊”渊源极深的土地上,捕捉到动乱这段岁月,
哪怕一丝一毫,属于“他”的痕迹!
然而,
最终,待那澎湃的玄秘道韵缓缓平复,
什么都没有。
人皇幡虽有灵,却也无法告诉她那人的线索。
这片土地代为铭记了“燧人皇”的传说,却无法指引“谭霖”的归途。
末了,女帝螓首缓缓的,极其轻微的,摇了摇头。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一直紧绷心神观察她的燧人怜蕾,眼底眸光闪烁。
“走吧。”
女帝终于收回目光,转身,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听不出情绪,却似乎比之前更加……
淡漠了一丝。
燧人怜蕾没有多问,继续引路。
她能感觉到,道统深处,她那位气血已衰败到极点,垂垂老矣的爷爷燧人洪,正沉默的透过禁制望着这里,却始终没有露面。
女帝在离开祖殿时,目光似乎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也同样没有表示。
半日后,
女帝来到姜家祖地的辖境,也即是外界所称的炎黄神国。
流程与前两处大同小异。
姜婉清引路,女帝巡视,于所过之处回溯时光。
姜家祖地雍容华贵,底蕴深厚,
但女帝似乎兴趣寥寥。
她走过了姜婉清居住的“揽星阁”,走过了那处其曾被姜家老人安排过多次“相亲”的“流芳水榭”,
走过了姜家最重要的神殿,却始终没有特别的感应。
途中,姜婉清心绪始终忐忑,
所幸,沿途一切都未触动对方的忌讳。
最终,在姜家象征性的走了一圈后,女帝停下了脚步。
她立于姜家祖地最高的一座观星台上,
俯瞰着下方灯火阑珊,却因她降临而一片死寂的炎黄神国都城,又抬头望了望紫薇古星深邃的夜空,以及夜空中那轮亘古不变的明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