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眼,便是二三十载光阴过去,
吞天历一千三百八十八年,
紫薇帝星,夏。
这颗人族最古老,最繁荣的生命源地之一,今日各处道统的气氛似乎格外凝重。
苍穹之上,无形的压抑感弥漫,仿佛有一双孤寂的眼睛,自九天之外,提前遥遥看来,俯瞰着此地的芸芸众生。
高天,平日里往来穿梭的虹光,飞舟明显稀疏了许多,各大修士城池,坊市也失去了往日的喧嚣,
甚至到最后,就连凡俗国度像是感受到那股令人心悸的沉寂。
原因无他,看样子,那位这近二三十年,在整个诸天万域仿佛漫无边际“巡视”的吞天大帝,今日只怕终是要驾临紫薇了。
虽然域外的帝威并未刻意针对何地何人,
但那种身合天心,一举一动皆引得万道共鸣的存在感,
如同高悬人之眉心的利剑,让整颗古星的群雄,无不心弦紧绷,惶惶不安。
人的名,树的影。
这位当世大帝行事无常,手段酷烈,过往中动辄灭门屠星,弹指将人封镇的“狠人”凶名,
早已随着早期古路腥风血雨,以及后来羽化神朝的覆灭,乃至妖尊邵寒韵的被封,深深烙印进了这个时代所有修士的认知深处。
谁也不知道,这位喜怒难测的大帝,此番降临紫薇,意欲何为?
又会将目光投向何方?
是否又会有一方势力,步上羽化神朝或妖尊的后尘?
这一次若是真正驾临,是否会有哪一家道统要倒霉了?
……
紫薇中部,毗邻“紫薇皇朝”旧都的一片万年玄冰山脉之中。
这片山脉本就终年积雪,寒气逼人,在顾清影以无上神通梳理地脉,接引玄阴二炁,布下重重“广寒大阵”后,
更是化作了一片银装素裹,冰晶玉砌的仙家胜境。
近年来应燧人怜蕾与姜婉清所邀,顾清影将道统迁来了紫薇,
新广寒宫的建筑风格与沧澜古星时一脉相承,
但规模更为宏大,气象更为森严。
主殿“月桂殿”高达百丈,通体以“万年寒玉”与“月华神石”筑成,
殿顶呈飞檐翘角之势,檐角悬挂着以“冰魄玄铜”铸造的风铃,随风轻响,声如碎玉,清越悠远,可宁心静神。
殿前广场辽阔,以“星辰砂”混合“玄冰髓”铺就,
坚硬逾铁,光可鉴人,倒映着天光云影与远处连绵的雪峰。
宫阙群依山势层层递进,亭台楼阁,回廊水榭,皆掩映在皑皑白雪与晶莹冰挂之间。
有“寒雾灵溪”自雪山之巅引入,贯穿整个宫阙区域,溪水并非寻常水流,
而是精纯的玄阴之气液化而成,冰冷刺骨却灵气盎然,滋养着溪畔特有的“雪魄莲”,“冰晶草”等奇花异草。
更有数口“广寒仙池”散布各处,池水呈淡蓝色,氤氲着肉眼可见的玄阴精粹,
乃是宫中弟子淬体炼神,修行《广寒经》的宝地。
与在沧澜时一样,道统新近迁徙至此地的广寒宫依旧只收女弟子。
此刻,虽因女帝可能降临紫薇的压抑气氛笼罩全星,但宫中秩序井然。
白衣如雪的女弟子们或在静室打坐,或在练功场演武,或在藏经阁翻阅典籍,
她们个个气质清冷,神色沉静,并未因外界的恐慌而自乱阵脚。
只是偶尔望向苍穹的目光中,也会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色。
月桂殿深处,一间布置清雅的静室中。
顾清影,燧人怜蕾,姜婉清三女再次聚首。
距离广寒宫正式迁宗紫薇,举办大典已过去数月,
三女此番小聚,本是为了商议一些三方联盟细节,乃至应对未来自封后,宇宙局势的规划,
但此刻,话题却不可避免的围绕着那位即将可能驾临紫薇的不速之客。
顾清影依旧是一袭月白流云广袖裙,赤足踏在铺着雪狼绒的玉榻上,
气质清冷如故,只是眉宇间少了几分在沧澜时的绝对超然,多了几分属于紫薇这片古老星域的沉淀与审慎。
她素手烹茶,动作行云流水,茶香袅袅,却难驱散室内的凝重。
燧人怜蕾石青色劲装笔挺,马尾高束,剑眉微蹙,坐姿如松。
她手中摩挲着一枚玄铁令,指尖无意识的在令牌边缘的龙纹上划过,眼神锐利中带着深思。
姜婉清淡紫星裙曳地,灵蛇髻上的紫晶步摇流苏静止不动。
她双手捧着一杯热茶,却未饮,只是借着杯壁的温度暖着微凉的指尖。
绝美的容颜上,那丝惯有的忧郁之色,此刻混合着明显的担忧。
“……她还是来了。”
燧人怜蕾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低沉,
“前番是勾陈,时隔二三十载,整日巡视诸天,今朝还是来了紫薇,
她这般漫无目的的‘巡视’,究竟在找什么?又或者说……在‘看’什么?”
她在“看”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意有所指。
姜婉清轻轻放下茶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或许,只是来看看故地,看看……故人?”
她的话同样意有所指,目光掠过顾清影,又回到自己杯中晃动的茶影上。
顾清影为二人续上热茶,声音平静无波:
“她那等存在的心思,高度不同,念头自然也就不同了,
此来是找,是看,又或是其它,我们又如何能揣度得真切?
她自找她想找的,看她想看的,
整个宇宙,除了那些禁区禁地,以及一些亘古流传下来的秘地,谁还能阻拦得了她不成?”
“不过她既来了,避而不见反为不美,该有的礼数,自当做好,至于其他……见机行事吧。”
说话间,顾清影抬眸,清冷的眸光扫过二女:
从近来一些风闻中,她不难猜出姜婉清与燧人怜蕾,此刻那眉宇间的一丝烦闷与无奈,是因何而生,
这两人之中,燧人怜蕾虽较于姜婉清的处境稍好,但人王殿内部对于其这位当代人王体的“终身大事”,与血脉延续,只怕同样不乏关切之声。
不过有些事看破不说破,
她既没有这般烦恼,那便当作不知也就罢了。
沙沙……沙沙……
就在三女心绪各异,小聚气氛微凝之际,
嗡!
一股浩瀚威严,仿佛与整片紫薇星域大道共鸣的恐怖帝威,毫无征兆的,降临在了广寒宫新址的上空!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弥漫全星的隔空隐晦压迫感,而是清晰无比,目标明确的降临!
帝威如天穹倾覆,笼罩了整个广寒宫所在的玄冰山脉,空间凝固,万法轻滞,
连呼啸的寒风与飘落的雪花,都在这一刻变得缓慢,沉重!
“来了!”
三女几乎同时起身,面色凝重。
静室外,隐约传来宫中女弟子们压抑的惊呼与器物落地的声音,
但很快便在各级执事的厉声呵斥与阵法加持下重新恢复死寂,只是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却无法消除。
“走吧,去迎一迎这位‘当世大帝’。”
顾清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丝面对“故人”弟子兼当世大帝的复杂心绪,当先朝静室外走去。
燧人怜蕾与姜婉清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与决意,随即快步跟上。
广寒宫,山门之外。
平日里被阵法笼罩,云雾缭绕的山门广场,此刻阵法早已在帝威下自行收敛。
广场上空,虚空无声无息地荡漾开一圈圈涟漪。
哒……
一道身披朦胧混沌仙光,脸戴诡异鬼脸面具,一袭黑裙的绝代身影,自虚空中一步踏出,凌空而立。
她就那么静静的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没有任何言语。
但整片天地,都以她为中心。
寒风绕行,雪落避让,光线扭曲。
她仿佛是一切的主宰,是大道在人间的显化。
下方,以广寒宫数十位修为最高的长老为首,其余弟子传人林立,早已躬身肃立,齐声行礼,声音在寂静的雪谷中回荡:
“恭迎吞天大帝!”
声音整齐,却难掩其中的紧绷与敬畏。
而在更远处的紫薇古星各处,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神念,如同受惊的鱼群,
群雄的注意都在悄然汇聚向广寒宫方向,紧张的关注着这里的一举一动。
只是其中当属太阴神教与太阳神教这两大势力心情有些沉重。
这两大神教,曾与太阴人皇,太阳圣皇有莫大渊源,辉煌一时。
然而历经动乱与岁月消磨,早已不复太古盛况,如今更是人才凋零,传承残缺,
在紫薇星域整个顶尖势力中只能算是吊车尾的存在了,日薄西山。
此刻,太阴神教道统所在,一座寒气森森的古殿中,当代教主与几位同样脸色惨白的长老,心情万分苦闷与沉重:
“她来了……昔年之事……”
一位长老声音发颤,几不成句。
太阴教主闭目,老脸上皱纹深刻如沟壑,满是绝望。
他怎能忘记?
昔年这位女帝未成道时,行走星空古路,为修魔功,曾吞噬过一位他们太阴神教当时出世,体质血脉不那么纯粹的“太阴之体”!
虽然如今外界有各种说法,是那弟子主动挑衅在先,或是争夺机缘……
但落败后,被吞噬体质本源是事实!
再者那动乱后,他们暗中派人巡视域外古路,甚至发现教中一些古老先贤在星空中的坐化之地,似乎在多年前也早早遭了“光顾”,
疑似被抽取了残留的太阴本源。
只是年代久远,且涉及当世大帝,他们敢怒不敢言。
但如今对方亲临紫薇,纵然他们心头有多么不满,不待见,表面上也只能派人出去笑脸相迎。
毕竟,若因一些小事小节,引得喜怒无常的对方出手,以太阴神教如今的底蕴,恐怕连对方一指都接不下,便要灰飞烟灭!
而同样的人心惶惶,也笼罩在太阳神教上空。
该神教当下的掌舵着带领教众,对着广寒宫方向躬身良久。
不仅是这两教,紫薇星域其他与女帝有过间接恩怨,如当年古路上传人曾与其有过血仇的势力,
此刻无不提心吊胆,汗流浃背,唯恐成为女帝的“审视”目标。
广寒宫山门外。
帝威笼罩,时间仿佛被拉长。
女帝鬼脸面具后的眸光,淡漠的扫过下方躬身的人群,
在顾清影,燧人怜蕾,姜婉清三女身上略微停留,
随即,她仿佛无视了其他人,目光径直投向了广寒宫深处那连绵的宫阙雪景。
“顾清影道友。”
淡漠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在。”
顾清影上前半步,敛衽一礼,姿态恭敬却不卑不亢。
她今日特意换上了这身代表宫主身份的月白宫装,更显端庄清冷。
“你我单独走走吧。”
女帝的话语简洁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