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黑裙如墨,身姿傲人,风华绝代。
脸上那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鬼脸面具,在此间朦胧龙气的映照下,平添了几分神秘与诡异。
而最让段德瞳孔骤缩的,是对方身上那股无形无质,却仿佛与整片宇宙乾坤共鸣的强横气机!
那赫然是一种与万道共鸣,足以俯瞰九天十地的至高,
是真正的大帝气机!
而且,绝非过往的诸多寻常大帝可比,其气血滔天,竟是先前他推衍出的那位后天混沌体!
“当世大帝?!”
段德失声叫道,小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捏着符纸和布袋的手,都僵在了半空。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一世刚掀开棺材板,还没喘匀气,就正面撞上了当世的大帝!
还是以混沌体成道的当世大帝!
这运气……
也太背了点吧?!
“你……”
段德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之前的油滑和慌乱迅速收敛,
小眼睛里闪烁着震惊,警惕,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
他读取记忆神晶后,神识位格短暂拔高后,自然而然的便对外界的许多脉络进行了推衍,
此刻与眼前之人对上,瞬间便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当世大帝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他的“坟”里!
是巧合?
还是……就是冲着他来的?
可他有自信,若葬下自己的坟这般容易便能找到,那这上百万载光阴里,便多得是人寻来了,
譬如自己冥皇那一世,昔日那几位曾“共事”过的道友们……
所以,对方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阴差阳错不成?
哗……
他脑海念头思如电转,
而前畔的女帝则静静的看着他,
其鬼脸面具下的眸光孤寂而平静,如同深潭,倒映出段德那胖乎乎,惊疑不定的身影。
随即,其用那仿佛不沾染丝毫烟火气的声音,缓缓开口:
“我是该称你为渡劫天尊,还是冥尊?”
她的声音在洞窟中回荡,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能直抵人心。
段德身体微微一震,知道对方多少已然知晓了一些自己的根脚。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拱手道:
“正是段某,
不过‘天尊’之名,如今已是过往云烟,不提也罢,
段某如今,不过是个刚睡醒,一穷二白的落魄道士罢了,
却不知道友驾临寒舍……呃,寒坟,有何指教?”
他姿态放得很低,
但眼神深处的一抹精光,却丝毫未减。
面对一位当世大帝,尤其是一位在神话时代,便已被前人证实过,以强横著称的混沌体成道者,由不得他不谨慎。
虽然他自信哪怕自己眼下状态奇差无比,可若是真到了危急关头,付出一些代价,却未必没有一战或遁走之力,
但那等代价实在极大,不到最后一步,绝非他所愿。
“路过,恰巧感应此地有异,特来一观。”
女帝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不曾想,得见神话天尊‘复苏’之景,倒是意外之喜。”
“路过?感应有异?”
段德心里一万个不信。
这地心深处,龙脉封锁,还有他布下的重重禁制,哪有那么容易“感应”到?
至于路过?恰巧?
这天下间,哪有那般巧的事?
这位大帝分明是特意找来的!
是从地府方面,获悉了他掌握了长生法的缘故?
还是?
段德心思电转,瞬间便想到了几种可能。
“呵呵,原来如此,那可真是……巧了。”
段德干笑两声,小眼睛滴溜溜转着,试图从女帝那被面具后遮挡的脸上看出些什么,可惜一无所获。
他试探着问道:
“那……道友看也看过了,不知……可还有别的事情?
段某刚醒,状态不佳,还需些时间稳固,就不多留道友……”
他想赶紧把这尊“大神”送走。
跟一位当世大帝,尤其是一位气息让他都感到深不可测,捉摸不透的大帝待在一起,对此时的他来说,压力实在太大了。
何况他这醒来,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随后便要斩去过往,重活一世,
否则若有遗误,恐怕会影响到自己的轮回印缔结。
然而,
女帝却完全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她目光扫过那座九彩神金坟和棺椁,又落在段德身上,缓缓道:
“道友以《渡劫天功》铸就道基,结轮回印,以葬己身,活出新世……此法,实在玄妙……”
来了……
闻言,段德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
对方就是冲着长生法和轮回印来的!
他脸上笑容不变,脑子却飞快运转起来。
硬抗肯定不明智,交出轮回印?
那更不可能!
轮回印是他如今安身立命的根本,更是他日后成仙的最大倚仗,岂能轻易示人?
“道友说笑了。”
段德搓着手,赔笑道:
“段某这点微末道行,虽修行在前,可在道友面前岂敢称玄妙?
不过是‘前人’遗泽,加上段某运气好,瞎琢磨出的一点保命小把戏罢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是么。”
女帝不置可否,眸光转向洞窟中弥漫的浓郁龙气,以及坟茔,棺椁上那些自然烙印的天地道纹:
“以此地‘困龙’格局,积蓄数百万年地气温养己身,加速轮回印凝结,稳固神魂不灭……
这‘小把戏’,倒是别出心裁。”
段德额角见汗。
对方一眼就看穿了他此地布置的关窍,这份眼力,实在可怕,几乎与神话时代的些许二世道尊,也不遑多让了,
他干咳一声,道:
“道友慧眼如炬,
葬下自己,段某也是无奈,轮回之法,凶险异常,需借天地之势蕴养‘尸身’,方可增加几分把握,让道友见笑了。”
女帝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段德,忽然道:
“你时间不多。”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段德一愣,随即又心中凛然,对方连这个都洞悉了?
是猜的,还是先前早早候在外面,通过某种手段看穿了?
“道友……何出此言?”
段德仍不认命,小心翼翼的问。
“你体内那玄秘印记将凝未凝,新旧记忆交替,神魂处于特殊状态之下……”
女帝的声音依旧清冷:
“一天内,你需斩去过往之‘我’,方能真正开启这下一世轮回,
否则,新旧共存,冲突之下,神魂有溃散之危,当然,除非……你已积累足够?”
女帝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并加以试探,印证。
段德沉默了。
对方说的几乎是大差不差。
他深深看了女帝一眼,知道对方洞悉了诸般隐秘在前,很多线索串联之下,他的很多遮掩都已无用。
他苦笑一声,坦然道:
“道友所言不假,段某……确实时间紧迫。”
“实不相瞒……”
女帝向前一步,周身气机微微流转,并非压迫,却自然引动周遭龙气与道则随之波动:
“我对长生之法,轮回之道,早有兴趣,
道友能否以《渡劫天功》,还有这长生法,与我论述一二?作为交换……”
说到这里,她略一停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此前百年此地突生变故,已有一丝痕迹外泄,我可为你护法,保你此世轮回,不受外界干扰,何如?”
段德心中念头急转。
对方开出的条件,听起来似乎不错。
护法,能保证他这最虚弱的“斩我”过程安全无虞。
但是,只是轮回印是他的长生根本法,岂能轻易示人?
更何况,对方身为当世大帝,若是从法中窥破了他的某些关键破绽……
见段德犹豫,女帝并不催促,只是静静等待。
洞窟中一时陷入了沉寂,只有龙气流淌的微弱声响。
时间一点点流逝,
段德能感觉到,读取记忆神晶后带来的影响,在随着时间的递增而加剧,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终于,两相权衡之下,段德一咬牙,似乎下定了决心。
他抬起头,看着女帝,胖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郑重神色。
“好!既然道友对段某的微末之法有兴趣,段某便与道友论道一番!不过还请道友能够说话算话,
若是不然,便是道友为当世大帝,届时只怕也……”
他不再自称“道爷”,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且最后的一句话没有说完,但那意味已经再明显不过。
“这是自然。”
女帝螓首轻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