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状,段德稍稍松了一口气,而后道:
“不过,轮回印乃段某根本,恕段某不加以展示,
但段某可将长生法,涉及‘轮回’……,还有渡劫天功等核心要义,与道友阐述一番,进行探讨,不知道友意下如何?”
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交出长生法与渡劫天功的核心要义和总纲,足以让对方了解此法精髓,窥得长生一隅,
但又不会暴露他可能存在的破绽。
女帝闻言,眸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似乎对段德的提议还算满意。
她轻轻颔首:
“可。”
“既如此,道友,请!”
段德松了一口气,伸手一指洞窟中龙气最浓郁,道韵最清晰的一处石台。
他当先走过去,盘膝坐下,胖脸上露出了属于“渡劫天尊”那一世的些许“威严”与深邃。
女帝亦飘然而至,在段德对面三尺外,同样盘膝坐下。
两人之间,氤氲的龙气缓缓流淌,仿佛化作了无形的道韵屏障。
论道,开始。
没有天花乱坠,没有地涌金泉,只有最质朴的道音阐述,最深奥的法则演绎。
段德率先开口,声音变得宏大而缥缈,仿佛来自神话时代:
“夫长生者,非不死也,乃‘我’之不灭也,
天地有劫,生灵有寿,此乃定数,
然,大道五十,天衍四九,定数之中,亦有一线变数,
吾之《渡劫天功》,取意便在于此,渡天地之劫,渡己身之厄,渡岁月之衰,
于劫难中寻觅那一线生机,于寂灭中孕育新一轮回……”
他阐述着《渡劫天功》的总纲精义,核心在于一个“渡”字。
渡劫,不仅是渡天劫,更是渡人劫,渡心劫,渡红尘,渡生死之劫……
功法讲究顺应劫难,化劫为力,在生死边缘,大道磨砺中,淬炼己身,明悟真我,从而打破一世局限带来的枷锁,实现另类的“长生”,
而他独特的“葬己”长生法,便是此法在长生领域的极致运用,
将自身视为一“劫”,主动“入劫”,在漫长的沉寂中,以特殊法门凝聚“轮回印”,
斩去旧我记忆与过往因果,保留核心道果与对“轮回”的认知,于“劫尽”时“渡劫”而出,
开启新一世,实现一种另类的,断续的“长生”,却非巅峰帝命的延续,
“轮回印,乃生死奥秘之凝聚,是旧我之终结,亦为新我之起始,
凝结轮回印,需以特殊地势,天材温养己身,保持一点真灵不昧,于寂灭中感悟生死轮转之妙……”
段德详细讲解着轮回印的凝结原理,所需条件以及其中的凶险,
但关于最核心的,如何确保“真我”不迷失,如何精确斩去记忆保留所需,
以及轮回印更深层次的秘密,他则语焉不详,或巧妙带过。
女帝静静的听着,偶尔会提出一两个问题,皆直指要害,
让段德不得不更加深入阐述,有时甚至被迫透露一些他本不想多言的细节。
但与此同时,女帝偶尔的只言片语,对大道,对生死,对混沌的独特见解,
其中部分感悟,也让段德眼前一亮,多少有些启发,感觉自己对长生的理解,似乎又多了一重。
两人论道,与其说是交流,不如说是一种高层次的博弈与互换。
段德以《渡劫天功》的部分精义和轮回理念,
换取女帝这位当世混沌体大帝对大道的某些独特感悟,以及对方触类旁通后,对长生的另类见解。
时间在论道中飞速流逝。
段德能清晰的感觉到,保持这般意识位格状态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那道随着他苏醒,将凝未凝的轮回印记也开始微微发热,提醒着他必须尽快进行“斩我”仪式了。
“……故,长生非唯一路,轮回亦非终点,
关键在于‘真我’之存续,大道之求索……”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段德做最后总结,然后看向女帝,胖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但眼神明亮,他缓缓道:
“道友,段某时间将至,
这是《渡劫天功》的总纲经文,以及段某对长生、轮回的一些浅见,便赠与道友,结一番善缘,聊表心意。”
说着,他并指如剑,在眉心一点,引出一道璀璨的元神之光,
其中包裹着密密麻麻的古字和道纹,飞向女帝。
女帝伸手接过,神念一扫,便将其中信息尽数洞悉。
确实是《渡劫天功》的总纲和一些关于缔结轮回印的核心感悟,虽非全篇,
但已足够玄奥精深,对她而言,确有极大的借鉴价值。
尤其是其中关于“渡劫”,“寂灭中孕育新生”的理念,
与她自身在后续蜕变上的某些困惑和推演,隐隐有共鸣之处。
她收起元神之光,对着段德,轻轻点了点头:
“可。”
没有多余的话语,但一个“可”字,已然代表了承诺。
段德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了那副惫懒的笑容,只是这笑容中多了几分如释重负:
“既如此,段某便不送道友了,
此地简陋,道友勿怪,他日有缘,或许还能再见。”
这是在委婉的下逐客令了。
他马上就要“斩我”,这个过程极为私密和凶险,绝不能让外人在场。
女帝自然明白。
她缓缓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段德,以及那座九彩神金坟和棺椁,鬼脸面具下的眸光深邃。
“长生路上,道友好自为之。”
留下这似乎话中有话的一句,她的身影渐渐变淡,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无声无息的消失在氤氲的龙气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直到确认女帝的气息彻底离开,甚至离开了这颗星辰,
段德才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如同虚脱般,瘫倒在自己那口就彩神金棺材旁边,抹了一把额头并不存在的冷汗。
他知道,对方最后那句话,其中有着深意,
毕竟他昔日曾造下不少祸乱,譬如长生祸……
“呼……吓死道爷了!
这女人气场也太强了!
混沌体成道,果然非同凡响……”
他心有余悸的嘀咕着,
“还好道爷我机灵,用总纲和一点感悟把她打发了……”
他拍了拍胸口,随即又有些肉疼:
“不过总纲和那些感悟也价值不菲啊,昔日地府那几个……
唉,算了算了,破财消灾,破财消灾!
此人不凡,结个善缘,也不算亏,
至少她答应护法,这一世轮回应该稳了,未来亦有因果勾连……嗯,这么一想,好像还赚了?”
段德的小眼睛又亮了起来,开始算计得失。
但很快,他脸色一变,捂住了脑袋。
“嘶……时间到了!得赶紧了!”
他不敢耽搁,连忙爬进棺材里躺好,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奇异的手印,
口中开始念念有词,诵念起《渡劫天功》中关于“斩我”的秘咒。
洞窟中,浓郁的龙气开始向他汇聚,棺椁和坟茔上的道纹逐一亮起,散发出朦胧的光辉。
段德的气息开始变得飘忽不定,时而强盛如天尊临世,时而微弱如风中残烛。
他的脸上,表情不断变换,时而痛苦,时而迷茫,时而恍然……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归于平静,他的眼神变得空洞而深邃,仿佛看透了万古轮回。
“斩!”
一声低沉的道喝响起。
段德眉心,那已有的三道模糊的轮回印记骤然光芒大放,第四道虚幻的印记开始缓缓凝聚。
与此同时,他周身腾起无数光点,那是属于这一世“段德”的记忆,情感,经历……
如同缤纷的雪花,从他那胖乎乎的身体中飘散而出,没入棺椁和坟茔的那枚记忆神晶之中,被封印,储存。
他的气息,迅速跌落,最终变得如同初生的婴儿,纯净而微弱。
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九彩神金棺的棺盖自动飞起,严丝合缝的盖好。
坟茔上的道纹光芒渐敛,重新恢复了古朴暗沉的模样。
洞窟中,只剩龙气依旧在缓缓流淌,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不过其的身影,已然不在此间。
……
吞天历一千四百零一年,原不灭金身祖星所在星域。
这里,早已没有了星辰的模样。
目之所及,只有一片漂浮在冰冷宇宙中的,无边无际的破碎大陆和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星辰残骸。
巨大的岩石板块扭曲断裂,曾经的山川河流化作了宇宙尘埃,星辰核心的碎片散发着黯淡的余晖,如同墓园中飘荡的磷火。
虚空中,还残留着一些恐怖的道则碎片和能量乱流,仿佛诉说着此地曾经爆发过的,足以毁灭星域的惊世大战。
这里,就是万古前不灭金身一脉的真正祖地。
在某个无法考证的古老年代,一场未知的恐怖灾劫降临,
将这颗曾经辉煌无比的生命古星彻底打爆,连带着附近星域都遭受重创,化作了一片死寂的废墟。
女帝的身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这片废墟的中心区域。
她踏在冰冷坚硬的星辰残骸上,白衣在虚无的宇宙风中微微拂动。
鬼脸面具下,那双清澈的眸子静静的扫视着四周,仿佛要穿透万古时光,看到此地昔日的景象。
她在寻找,寻找任何可能与那人相关的线索,痕迹。
哗……
来到此地,女帝素手轻抬,指尖再次划动,时空秘法施展,开始回溯此地方圆亿万里的时光长河。
这一次,她回溯得更加久远,更加深入。
朦胧的光影浮现,倒映出这片星域在漫长岁月中的变迁,
有星辰完整时的景象,那是一颗比宇宙间绝大多数生命地,还要庞大,生机勃勃的古星,
大地上洞天福地,乃至世俗城池连绵,金身修士飞天遁地,气血冲天,一度辉煌到极致,
有不灭金身一脉的先祖在此繁衍生息,与星空万族争锋的片段,
有金身大成者沐浴敌血,守护族人,威震宇宙的画面……
然后,画面陡然变得模糊,混乱,充满了毁灭与绝望。
无尽的黑暗降临,恐怖的能量爆发,星辰崩解,大陆沉沦,
无数生灵在瞬间化为飞灰,不灭金身一脉的修士怒吼着冲向黑暗,却如同扑火的飞蛾,纷纷陨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