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一个怎样的态度,面对对方?
沙沙……沙沙……
短暂的沉默,在洞府内弥漫。
最终,是女帝率先开口。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池璇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赤霞川深渊之下,你下去过,在那里,发现了什么?”
其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与铺垫。
听到这话,池璇心中一震,
果然是为了此事!
可为何对方一副不知其内具体变故的模样……
思及至此,她强压下心中的波澜,面上努力维持着镇定,
她迎着女帝的目光,缓缓道:
“不知大帝所指何物?赤霞川乃我池家世交项家故地,其下深渊近年确有异常,弥漫未知场域,但其中具体有何,
既然大帝适才亲自深入都未能探寻到什么,我自然也不甚明了……”
她的话半真半假,
但在那十多次深入深渊中,她虽未能与那引发变故的源头产生任何交流,可她敢断定,那光源之内的人,就是谭霖,
她知道他在那里。
只是,她凭什么要告诉眼前这个女人?
就凭其是当世大帝?
思绪浮动,池璇心中,竟没来由的涌起一抹忐忑与一丝隐隐的快意。
看对方的样子,显然是去了深渊,却未能发现那团光源,更遑论找到了世兄了。
这意味着什么?
或许是世兄不愿见其!
更甚至,可能在刻意的避开其!
这个认知,让池璇这些年来因谭霖沉浸在那浑浑噩噩状态下,从未与自己说过一句话的复杂心绪,莫名的舒畅了一丝。
也在此刻,她赫然想明白,这位昔日吞天女,这些年满宇宙“漫无目的”的转悠,究竟是为了什么……
你纵使寻他千年又如何?
你成帝了又如何?
不过是像只无头苍蝇罢了!
他就在那里,可他不愿见你。
而我,每一次下去,纵然没有得到任何回馈,可每次都能见到他。
忽然间的念头,
让池璇此刻原本因帝威压迫而有些苍白的脸上,甚至浮起了一抹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然而,
她这点细微的情绪变化,又如何能瞒过早已将神识锁定她,密切注意她一切神魂波动的女帝?
几乎在池璇话音落下的瞬间,
女帝鬼脸面具下的眸光,便骤然一寒!
“你在高兴什么……”
短短的一句话,如同寒冰坠地,在洞府中响起。
下一刻,
女帝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她就那样简单的,随意的抬起了素手,朝着池璇的螓首头顶,轻轻按落。
动作看似缓慢,却快到了极致,仿佛突破了时空的限制。
哗……
池璇瞳孔骤缩,浑身元灵体异象霞光本能的爆发,本源神异在瞬间催动到极致,想要抗衡,想要躲避与挣扎。
但,这注定是无用功。
在当世大帝面前,
尤其是对方这等以混沌体成道,战力惊世的大帝面前,即便她身为元灵体准帝,甚至一只脚已经踏入皇道领域,也如同婴孩般脆弱。
咔……咔……
那只素白的手掌,仿佛蕴含着整片宇宙的重量,
轻易便崩碎了她体表自动护体的神光,无视了她一切防御神通,径直落在了她的头顶。
五指微扣,如同铁钳,牢牢锁住了她的天灵盖,好似下一刻轻轻一摁,便能拍碎她的头颅仙台,
“我给过你机会。”
女帝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元神冻结的冰冷:
“既然你不愿说真话……”
“那便让我自己来找答案。”
忙活了多年,如今的她早已没了耐心,
在话音落下的刹那,
嗡……
一股霸道绝伦,蛮横无比的神念,如同最锋利的凿子,粗暴的狠狠刺入了池璇的识海之中!
“啊!!”
刹时间,一道凄厉的哀鸣,瞬间在洞府内响起。
搜魂!
而且是如昔年一般,毫不留情,最为暴烈直接的那种搜魂!
女帝的神念如同狂暴的洪流,强行冲垮了池璇仙台识海内的一切防御,在其中肆意翻搅,探查着她所有的记忆!
从其昔年在妖皇墓离开后开始,
到后来一路修行至准帝,再到昔日与谭霖的再遇,
再到后来的种种交集,譬如谭霖换取其本源的那一月之约,
然后是动乱爆发,姐姐、谭霖、父母相继陨落后的悲恸……
而最后,则是女帝眼下最迫切想要知晓的,对方那一次次下深渊探寻,到亲眼见到那朦胧光源中沉浮的身影……
哗啦……哗啦……
这一刻,池璇这两千年来的记忆,如同被暴力撕开的画卷,
一幕幕,一帧帧,毫无保留的展现在女帝的神念之前。
尤其是除了其昔日与谭霖,在那一月之约中周游北斗外,最近甲子,其每次下赤霞川深渊,见到谭霖时的场景,还有沿途的变化,
都被女帝重点探查,反复“观看”。
而这种深层次的“阅览”,几乎能让人身临其境,
女帝看到了池璇第一次在暮气初生时下深渊,见到那两座巨碑之间,那朦胧光源时的震惊与狂喜。
看到了其尝试与光源中的身影沟通,却得不到回应的失落与担忧。
看到了其后来数十年间一次次下去,只为了确认那身影是否安好,哪怕只是远远看着。
也看到了其先前与那佛门尊者在赤霞川上交手,拼死也要拦住对方,不让那人靠近深渊,干扰到可能正在“涅槃”的谭霖……
还感受到了,其此刻见到她后,猜测到谭霖可能不愿见自己的隐晦快意……
哗……
随着时间的推移,池璇所有的记忆,连带着所有产生的情绪,所有的隐秘,在女帝的神念之下,全都无所遁形。
而随着搜魂的深入,女帝身上的气息,也愈发冰冷,愈发晦暗。
自己,寻遍星空,回溯万古,
连那人在动乱后的一丝线索都难以捕捉,
尤其是当她亲临赤霞川深渊,也扑了个空,不得一见时……
这一刻,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愤怒,以及那被压抑了千年,此刻终于彻底爆发的偏执与怨念,
如同火山喷发般,在她心底轰然炸开!
凭什么?!
凭什么这池璇每次下深渊都能见你,而我不能?!
为什么你要躲着我?!
宁可加剧那可能的损耗,也要动用未知的手段,不愿让我知晓你在此?!
也不愿让我为你护法?!
千年寻觅,踏遍星空,承受反噬,寿元暗损……
换来的,就是你的刻意躲避?!
就是你昔年实际未曾陨落,却不告而别?!
就是你如今的……不见?!
轰!
无数念头翻涌,女帝周身,那原本只是自然散发的帝威,此刻不受控制的狂暴起来!
丝丝缕缕的乌光魔气自她体内汹涌而出,如同实质的墨潮,瞬间充斥了整个洞府,将洞府内的一切都渲染得一片晦暗!
她那张被鬼脸面具覆盖的容颜下,
一双眸子已然彻底化为了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其中,有疯狂,有偏执,有毁灭一切的冲动,更有一种……
令人心碎的伤心与扭曲。
“呵……呵呵……”
低低的,带着颤抖的笑声,从女帝喉间溢出。
“原来如此……”
“原来……你一直都在……”
“只是……不愿见我……”
她扣在池璇天灵盖上的手,不自觉的收紧。
咔……咔……
池璇的头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她的七窍之中,已然有猩红的血液渗出,面容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眼神开始涣散。
搜魂带来的痛苦,是直接作用于她元神的酷刑。
尤其当那施术者是一位心怀怨念,举措毫不留情的大帝。
期间,池璇的识海,此刻如同被亿万根钢针同时穿刺,搅动,又如同被放在烈焰上灼烧,在寒冰中冻结。
她的元神在哀鸣,在崩裂的边缘挣扎。
若非她是元灵体准帝,神魂本质强大,此刻早已魂飞魄散。
但即便如此,她也已到了极限。
再继续下去,她的元神必将崩溃,即便不死,也将成为一具没有意识的行尸走肉。
“如你所愿,看……看到了吧?你……”
池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眼中充满了不甘,恨意,以及一丝……怜悯?
她怜悯对方,寻了千年,却寻得这样一个结果。
同时她也从对方那复杂的情绪波动中,察觉到了什么,顿时她看向对方的眼神突然又有些讥讽意味……
只是她更恨对方,以如此霸道残酷的方式,再一次窥视她所有的隐秘,再一次践踏她的尊严。
此刻充斥在她心中的,是一种无力。
在当世大帝面前,她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情绪,都显得如此可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