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同门?”
长生天尊闻言冷笑了一声,他声音中带着看透世情的漠然与一丝嘲弄:
“那吞天女行事偏执入魔,早已非常理可度,
那谭霖身上的大秘,又岂是仅有我等眼热?仙缘动人心,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世俗之人,为了点‘琐事’兄弟反目者还少了?
遑论这区区同门关系?
昔年这二人亲密无间,甚至本源都可为对方付出,可真到了成道这一步,便知这仙缘的难得,为了长生久视,做下这封镇同门之举,又有什么好惊讶的……
当然,或许此事还有一些其它原因,只是我们还尚未获悉……”
“不论究竟是何缘由,此事非同小可。”
葬土至尊沉声道:
“如今看来,那谭霖身上的大秘,比我等最初想象得,还要重要与莫测,
昔日动乱,他力竭到什么地步,诸位不是不知道,就这还能活下来,并于今朝完成涅槃,逆活一世,属实是有些太过不可思议了……”
说着,他看了一眼赤霞川方向那无形之中笼罩“禁地”的山川大阵,声音中带着一丝觊觎与忌惮:
“那吞天女搜寻千年,如今已先一步‘得手’,布下天罗地网,将其牢牢掌控在手,以逸待劳,占据天时地利,
我等后续若想强夺,除非真能合作无间,联手极尽升华,攻破大阵……
只是这样做代价太大,得不偿失。”
这话一出,仙陵内再次陷入沉默。
诸尊心中念头急转,权衡利弊。
他们知道,对方所言有理。
那本该在一千多年前便陨落的大成金身,今朝涅槃重生,确实是个让人震动的消息,
也意味着其绝非什么泛泛之辈,
但如今谁也不知,其究竟是通过自身逆活的一世,还是其身上的大秘,能够做到这一步?
若是可能属于后者,
他们若能将之获得,无论效果如何,是否契合各自自身,想来对他们延缓寿元流逝,等待后续成仙路开,依旧有着巨大助益。
但,要从一位正处于气血巅峰,战力惊世,且提前布下主场大阵的混沌体大帝手中虎口夺食……
难度和风险,都高到能令任何一位至尊望而却步。
尤其是,他们并非铁板一块。
谁愿真的极尽升华,去当那先出头的锥子?
“静观其变吧。”
最终,仙陵内还是长生天尊一锤定音:
“那人既已被囚,便如笼中鸟,短期内应该无法挪移,
吞天女将其视为‘禁脔’,如今暂时不宜与其冲突,
依贫道之见,还是待其气血衰败,或局势有变时,再作计较。”
诸尊默然,算是认同了这个决定。
哗……
刹时间,一道道神念缓缓沉寂下去,
但赤霞川的方向,已被他们牢牢标记,列为重点观察之地。
而同一时间,
太初古矿,轮回海,神墟,上苍,不死山等其他几大禁区,
这些禁区内的部分存在,虽然不如仙陵的葬土至尊那般精于推演,且距离赤霞川相对较近,能第一时间捕捉并分析出一些有用的信息,
但在方才,也同样敏锐的捕捉到了赤霞川那已成既定事实的不同寻常的“异动”。
当然,他们之中,不乏一些与仙陵内个别至尊交好的存在,
通过那隐约泛起的神念波动,“分享”之下,一些古老的至尊也隐隐猜到了部分真相。
“赤霞川内,恐有‘活物’涅槃功成,且与那吞天女纠葛颇深……”
“能让其如此大动干戈,甚至提前布阵封锁,如今更是身化禁地,亲自看守……莫非是昔日那人?”
“道友猜测的是?”
“……”
“什么,不灭金身谭霖?!他竟然可能未死?还在那处成功涅槃了?”
“八九不离十,
此子惊才绝艳,昔年便能以未成道之身血战诸尊,若真涅槃活出第二世,恐怕更加可怕,
好在如今有人成道在前,万道无形压制,其注定是没可能打破桎梏了……”
“不,老夫惊异的是,那人昔日在动乱油尽灯枯至何等地步,诸位不是不知道,纵然其能够涅槃成功,可何以坚挺了一千多年,才完成?
以其当年的状态,真的能够做到这一步吗?”
“似乎……”
“……”
“只是那吞天女将其囚禁,若其身上真有何仙缘,若为吞天女所得,令之修为大进,甚至是“成仙”,届时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放心,其既然在行镇封之举,那么想必一切进行得都并不顺利,
既然如此,那我等静观其变即可,
若那……未来未必没有机会……”
一日之间,各大禁区之内,暗流涌动。
来自四面八方的一道道晦暗的目光投向赤霞川,其中充满了审视,探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
忌惮。
这一刻,北斗五域,乃至域外诸多群雄,虽然无法像禁区至尊那样第一时间洞悉部分真相,
但赤霞川的“异动”以及随后大阵全面运转,霞光短暂冲天的景象,还是引发了广泛的猜测与议论。
“赤霞川又有大变?!
那九色霞光是怎么回事?是什么东西被彻底激活了?”
“莫非是吞天大帝在里面炼化了什么惊世仙珍?
还是说……触动了成仙路节点?其要在巅峰状态下,攻伐仙路了吗?”
“……”
“我听说,有擅长天机推演的存在,隐约窥见赤霞川内似乎有‘真龙’腾空之象,
却又瞬间被混沌锁链镇压……
难道是里面孕育着什么仙胎,被大帝收服了?”
“仙胎?我的天……难道那吞天大帝要将之培养起来,然后吞噬吗……”
“嘶……”
“慎言!那等存在之事,岂是我等能妄加揣测的?不过……
赤霞川如今,是真的成了绝地,禁地了,若是若干年后其大限来临,步入晚年,自斩于那里,恐怕自此以后,整个北斗的禁区,又要多上一座了……”
“……”
外界,各种流言愈演愈烈,
但真相基本无人能知。
只有极少数与谭霖,与昔日动乱有关联的古老道统或幸存者,
在距离不远感受到那股极为短暂惊鸿一现,隐约熟悉的涅槃气机时,
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也涌起了无数猜测,却又迫于那位当世大帝之威,或是其它一些因素,无从证实什么,
这些人只能将疑惑与震撼深埋心底。
而同在东荒南域的天璇圣地内的池璇,赫然便是其中之一。
……
时光如快马加鞭,悄然流逝。
吞天历第一千四百六十年,
天璇圣地。
此刻,这座无上道统深处的洞府内,药香弥漫,却难掩一股淡淡的衰败气息。
池璇盘坐在一方温神玉台上,脸色苍白如纸,不见血色。
曾经如瀑的青丝间,竟然夹杂了几缕刺眼的银白。
她的气息起伏不定,时而如渊如海,隐隐有皇道气机流转,时而又萎靡衰颓,仿佛风中残烛。
距离她被女帝搜魂留下仙台元神暗伤,已过去近三十年。
这三十年里,她绝大部分时间都在此闭关疗伤。
她通过道统,满星空收集了无数温养元神,修补仙台识海的圣药,神丹,
甚至不惜代价从域外交换来几滴稀世罕见的“九窍魂液”,但效果依旧有限。
昔日那位喜怒无常的女帝,搜魂太过霸道酷烈,直接伤及了她元神的根本,
连带着她的无垠仙台之上,至今还残留着一道细微却狰狞的裂痕,如同精美的瓷器被狠狠摔过,宛若一方天地间的大裂缝与沟壑,
这道裂痕时刻侵蚀着她,让她的元神生机以一种缓慢但不可逆转的速度流逝。
更让她痛苦的是,
曾被二度搜魂的她,昔日带来的记忆混乱状态与神魂撕裂感,迄今为止并未完全消退。
她时常会陷入短暂的恍惚,脑海中闪过一些破碎的,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片段,或是被剧烈的仙台引发的头痛折磨得冷汗淋漓。
“咳咳……咳……”
这一日清晨,池璇以手掩口,剧烈的咳嗽了几声,指缝间渗出几缕暗红色的血丝。
她缓缓摊开手掌,看着那刺目的血迹,嘴角浮现出一抹苦涩而自嘲的弧度。
曾几何时,
她何其意气风发,
如今,却成了这般模样,仙台有损,寿元暗耗,连维持境界都颇为勉强。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便是当世那位高高在上,喜怒无常的吞天女帝……
哒……哒……
这时,洞府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天璇二代弟子服饰,气质沉稳的中年男子端着一碗氤氲着药香的灵液,应她所召,此刻恭敬的立在门外:
“祖师,该用药了。”
他顺道而来,顺便接了外面女侍的一份日常事宜。
“进来吧。”
池璇收敛气息,拭去嘴角血丝,声音略显沙哑。
项玄推门而入,将药碗轻轻放在池璇身前的玉几上,而后躬身行礼。
在听到免礼二字后,
他缓缓打直身子,看着池璇那日益苍白憔悴的容颜,以及发间那刺眼的白发,眼中闪过一丝感同身受的痛楚与愤怒,
但这点情绪很快又化为平静。
“祖师,这是近来从域外传入北斗的‘养神归元汤’,希望能助您缓解一二。”
项玄低声道。
池璇微微颔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温热的药液入喉,化作一股暖流滋养着受创的元神与肉身,
但那仙台上的裂痕,依旧顽固,难以消弭。
“你近日如何?”
池璇放下药碗,随口问道。
“一切尚好。”
从外首峰归来的项玄恭敬回答。
“你沿途而来,这些年里,道统内修士如何?”
“诸位长老各司其职,弟子们勤加修炼,只是……”
闻言,项玄斟酌着言辞:
“只是私下里,对那处赤霞川禁地内的……那位,怨气日益渐深,
不少弟子认为,祖师前番遭劫,皆因赤霞川深渊之故,对那里以及那位当世大帝……,心里颇为仇视。”
听到这话,池璇沉默了一下。
对此,她何尝不知?
天璇圣地上下,因她之故,对吞天女帝敢怒不敢言,
连带着赤霞川那片“不祥之地”,也倍加仇视。
圣地弟子如今谈及赤霞川,无不色变,视其为灾祸之源,对那位占据其中的女帝,更是心怀恐惧与隐恨。
毕竟在他们这些不知实情的人眼中,若无赤霞川那可能存在的仙缘,昔日祖师根本不会遭劫。
“你不必理会这些,你只需知道,昔日之事令有它因……”
池璇缓缓道:
“弟子们心中有怨,偶尔发发牢骚无法,只要不主动生事即可,
至于赤霞川……
非你们如今所能揣度,你将来即便有所成就,也莫要轻易靠近,更莫要试图探查,不要想着做些什么,以免招致不测。”
“弟子……明白。”
项玄应下,犹豫了一下,又道:
“祖师,您的伤势……
真的无法可医么?
弟子听闻,域外太元古星,有修补仙台的无上秘法,或可……”
然而,他话未说完,池璇便摆摆手,打断了他:
“我之伤势,非寻常法可治,那太元古星的传闻,我亦有所耳闻,但于事无补……
你不必为此费心。”
说话间,池璇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当年亲自下令安置厚待,资质平庸却心性坚韧的项家后人。
这又是数十年过去,在断了日常资源的堆砌下,
其堪堪达到了仙台一层天巅峰,距离仙二只有一线之隔。
这个速度,放在外界或许尚可,
但在天璇圣地内,依旧显得“平庸”了。
只是经过这些年的沉淀,令其身上的有些“特质”,已经开始有些苗头冒出了。
“项玄。”
思绪浮动,池璇忽然开口。
“弟子在。”
“你进入天璇,已有近百年了吧?”
池璇目光平静的看着他。
“是,自昔日弟子进入山门,已八十多年。”
项玄恭敬答道。
“八十多年……”
池璇轻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追忆:
“你可曾想过,离开天璇,去外面看看?或许,昔日那些凭空消失的项家族人,并未真的逝去呢?”